醉仙楼顶层,临窗的雅间内,檀香袅袅,隔绝了楼下坊市的喧嚣。
窗外是金鹤仙城鳞次栉比的灵光楼阁与穿梭不息的流光飞舟,一派繁华盛景。
许长安端坐案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锦衣华服的青年身上——正是当年天星商会巨舟上那位身份尊贵、如今却自称“王刚”的柳炎,柳公子。
柳炎面容俊朗依旧,眉宇间却沉淀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沉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前呼后拥、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但骨子里的那份矜持与隐隐的傲气并未完全褪去。
“柳公子所求之事,可是身上的暗疾,需要修复调养?”
许长安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试探的意味。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这是他在思考或观察时的习惯性动作。
柳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坦然点头:
“许前辈慧眼如炬。七十年前,柳某乘坐灵舰来万合商会联盟,途中遭遇血煞教歹人截杀,身受重伤,修为境界跌落,对身体造成了莫大创伤。”
他语气平缓,但提及“血煞教”三字时,一丝刻骨的恨意仍从齿缝间渗出,让雅间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后来,柳某侥幸脱身,也服用过好几样珍贵灵丹和大药,伤势得以治愈,修为也勉强恢复到了筑基期。”
柳炎顿了顿,眉宇间染上阴霾,“但这身上的暗疾,对根基的损伤,却始终未能真正修复圆满。时至今日,柳某的修炼速度,只相当于寻常中品灵根的水准,且每每行功至深处,丹田隐有滞涩之感,如鲠在喉。”
许长安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对于柳炎这等出身名门、曾志存高远的修士而言,根基受损、道途受阻,远比肉身的伤痛更令人煎熬。
他目光在柳炎身上再次扫过,对方精气神看似饱满,但细细感知,其周身流转的法力确实少了几分圆融通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如同上好的美玉蒙上了一层难以拂去的微尘。
许长安放下玉杯,目光直视柳炎,带着一丝探究,“许某并非专门的药师,更不是什么名医,柳公子为何偏偏找上许某?金鹤仙城乃至整个万合商会联盟,名医圣手想必不少。”
柳炎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有两个原因。
第一,许前辈人品可靠,有口皆碑。
在这万合商会联盟,柳某身份敏感,信不过当地的药师名医,担心身份泄露,再招祸端。”
他话语坦诚,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第二,据柳某多方了解,许前辈深谙养生之道,在调理温养、修复暗疾方面,有着独门的造诣。
尤其是在处理陈年旧伤、弥补根基亏损方面,前辈的手段,绝对不输于那些所谓的名医。”
他语气笃定,显然下过一番功夫调查。
许长安心中了然。
这些年来自己容颜不老,以及当年在灵龟岛为苗冰烟调理玄阴之体的事迹,恐怕早已落入有心人眼中。
刘阳作为当年的“故人”,对自己有所关注并告知柳炎,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种温养调理的能力,见效缓慢,动辄数年,十数年,潜移默化,在外人看来,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养生秘术或借助了天地灵物,而非逆天改命的手段。
在大势力眼中,其价值确实远不如能炼制高阶丹药的丹师或能布置强大阵法的阵法师来得重要。
但对于柳炎这样根基受损、求告无门的“落难贵公子”而言,这或许就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原来如此。”
许长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念头飞转,“柳公子,你的症状听起来颇为复杂,仅凭口述难以定论。我需要把脉,深入了解你体内伤势的具体情况。”
“有劳前辈。”
柳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腕,放在案几之上,神情坦然,带着全然的信任。
许长安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柳炎腕脉之上。
指尖温润,一缕精纯而温和的长生法力悄然探入,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游走于柳炎的经脉之中,探查其丹田气海、五脏六腑的状况。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窗外偶尔传来飞舟掠过的破空声,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柳炎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许长安的表情变化。
片刻之后,许长安缓缓收回手指,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凝重:
“柳公子,你这伤势……似乎当年耽误过几年,未能及时得到根治?”
柳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苦涩:
“前辈明察秋毫!
确是如此。
当年遭劫后,我丢失了最重要的储物袋,身无长物,穷困潦倒,流落他乡。
那几年,别说珍贵的灵丹大药,连维持基本修炼都成问题,伤病自然也就拖延了下来……”
他声音低沉,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显然给他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同时,他对许长安的诊断更为信服,对方仅凭把脉就能推断出这段被刻意隐瞒的过往,足见其手段高明。
许长安心中微动。
刚才的话既是诊断,也是一种试探。
他深知柳炎作为青阳宗结丹后期巅峰长老的嫡孙,即便仓皇出逃,身上携带的资源也绝非普通筑基修士可比。
丢失储物袋?
恐怕是当时为保命或掩人耳目,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匿了起来。
后来风头过去,修为恢复一些,自然又找了回来。
否则,单凭“穷困潦倒”的几年,绝不可能在根基受损的情况下,还能恢复到如今的状态,甚至精气神看起来还不错。
那储物袋里,恐怕就装着柳长老为其孙准备的丰厚家底,甚至可能有部分属于那位长老本人!
这身价……许长安暗自估算,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也远超自己这个辛辛苦苦积攒多年的“散修”。
魔教当年盯上他,绝非偶然。
“正因拖延了数年,未能及时根治,导致丹田的损伤深入本源,留下了一些毁灭性的细微道痕。”
许长安语气愈发郑重,将病情说得更加严重,“这些道痕如同附骨之疽,不仅阻碍法力运转,更在无声无息间侵蚀你的根基,若不彻底拔除,莫说冲击结丹境界,便是维持现有修为,长久下去也恐有境界再次跌落之虞。”
他必须把情况说得足够严重,否则如何对得起那株三阶顶级灵木的价值?
实际上,柳炎的症状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怀疑此子在找回储物袋后,必然服用过极其珍贵、契合的天地灵物进行过初步修复。
只要找到一位经验丰富的三阶名医,辅以对症的珍稀丹药,花费十来年时间,完全有希望修复到接近圆满的程度。
当然,如果继续拖延下去,错过了最佳修复期,那这辈子确实就与结丹无缘了。
柳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根基受损,道途断绝,这是他最恐惧的结果。
“许前辈,只要您能帮我恢复身体,除了之前承诺的三阶灵木和那个重要情报,柳某再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日,我即便重归青阳宗,身居高位,这个承诺依旧有效!
前辈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柳某必竭力相助!”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愧是大宗出身。
许长安心中暗笑,这小子倒是会画大饼。
若是太平年月,以柳炎的资质、背景和其祖父的地位,未来成为青阳宗高层长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个人情确实价值千金。
但如今……玉清真君在徐国如日中天,青阳宗老祖都自身难保,青阳宗未来命运如何还真不好说。
这个人情,更像是一张遥远的空头支票。
不过,他本来的目标就是那株三阶灵木,以及……
目的已然达成,至于人情……有总比没有好,权当添头了。
“柳公子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许长安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事不宜迟,许某这就先为你进行一次初步的温养调理,舒缓丹田滞涩,看看效果如何。”
“多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