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之前见面时,拉里就交待过他的。
在众人伸着脖子翘首以盼时,黄美堂皱着眉走出了内室,他顿了顿,笑着对大家解释道,“利文斯顿先生不愿意抛头露面。他留了一封信,希望所有华人都能凝聚起来,敢于为自己发声。只有自己强大,才能让那些白人和其他族裔的人,不敢轻视我们。”
一位老者点头道,“想不到白人之间也有通情达理的人,美堂兄所言极是我们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我提议!”黄美堂环视众人,“除了之前的永华堂外,我们还要一个组织,一个能保护我们,凝聚我们,为我们发声的组织!这组织将作为华人的行动堂口,雇用白人律师为我们发声,收集资本成立属于华人社区的公司,并且成立华人之间的互助会。
这同之前的永华堂并不矛盾,而应该是之前组织的行动堂口。要用白人的逻辑跟白人打交道,避免我们再变成一盘散沙!”
在座的众人先是一阵沉默,随即,在几个永华堂堂主的鼓掌之下,众人才一阵欢呼。
“这个新堂口该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我们的新堂口,要取除暴安良之意,就叫……安良堂!”黄美堂说道。
“安良堂,安良堂!”众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好!”容闳拍案而起,笑着说道,“就叫安良堂!”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安良除暴,永助我族!”
众人端起酒杯互相庆祝,随后满饮美酒,随即欢呼庆祝起来。
这一刻,一个新的华人堂口,在波士顿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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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正酣,连普通的华人也都落座开始庆贺。
此时,容闳却悄悄的走出了宴会大厅,顺着街道七扭八拐的走到了唐人街平安巷的巷尾。
月光如霜,静静地铺在平安巷湿冷的青石板上。远处唐人街的喧嚣隐隐褪去。
在那里,容闳看到了久违的拉里·利文斯顿。
拉里站在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身影被街边的煤气灯拉得细长。他脸含微笑看着容闳的到来,手指间,一枚金币在月色中上下翻飞。
“为什么没有进去?”容闳问道。
拉里笑着摆摆手,“里面都是华人,我进去大家会感到很尴尬的。”
容闳笑着走到他身边,跟他肩并肩,一起看着唐人街喧闹的地方。
“利文斯顿先生,你给了他们一场梦,一个安良堂的梦。可梦醒之后,谁来为这个梦遮风挡雨呢?”
容闳已经猜到了黄美堂的提议是拉里出的主意,并且也大概猜到了拉里让他来这里见面的原因。
拉里沉默片刻,坚定的说道,“我来守护他们。”
容闳猛地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随即又变成深深地赞许。
“你为什么要做唐人街的庇护人?”
“为了还您一个人情。”
拉里脸上露出了微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这封信,在周一开庭当天拉里就收到了。
这是耶鲁大学校长亲自签署、政治经济学系主任亲笔复函的邀请信。耶鲁大学破格录取拉里·利文斯顿,为特别进修生。
不但免试入学,还有全额资助,并允许那里自选导师——包括研究东方文明的汉学权威萨缪尔·威尔斯教授。
容闳看着拉里手中的信,脸上也露出微笑,“不过我希望您不是因为还我这个人情,而承诺庇护华人的。”
“当然不是!”拉里脸色变得郑重起来,继续说道,“我也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我始终相信,中国人不是劣等种族,他们不应该被白人排斥、驱赶。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初始条件,他们的作为将会像之前的几千年一样伟大。”
容闳微微有些吃惊,拉里这话非常坦诚,就是要利用华人。但他的动机却耐人寻味,不是因为华人好控制,而是因为华人的潜力巨大。
这种结论在此时代,恐怕只有容闳一个人才真心相信。但没想到,一个土生土长的白人也会这么说。
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拉拢或者敷衍吗?应该不是!
以对方的能力和财气,根本用不着这样做……除非他是真心相信。
这让容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容闳想了想,“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拉里脸上非常平静,“我的……目的,如果能的话,我希望这个世界的华人们,可以更早的获得自由和自主;
可以更早破除白人和列强的迷梦,相信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建立一个富足的社会;
可以不让他们的后代,不必再受诱惑……不必再漂洋过海,不声不响的坠落在这片土地上,死的不明不白。”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略微有些颤抖。
听了拉里的话,容闳更加惊讶,隔了一会他才叹道,“你比我想的走的更远。尽管我不理解你,但如果您真能这么想、这么做,这是所有华人的幸运。”
远处,唐人街宴会那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安良除暴,永助我族!”
“安良堂只是开始。”拉里说道,“我要让华人二字不再代表廉价的劳工,而代表智慧、资本,与不可忽视的力量!”
容闳轻笑了一声,说道,“黄美堂刚才在台上宣布成立安良堂,全场沸腾,但你知道最让我动容的是什么吗?”
“什么呢?”拉里转脸看着容闳。
容闳看着唐人街喧闹的地方说道,“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在美华人,第一次!我从他们脸上,第一次看到了希望。之前他们只是一帮麻木的远行者,他们的愿望只是在临死之前多挣些钱,给守在家乡的人……但现在,他们相信自己的远行也是有意义的。”
拉里笑了,“永华堂守的是乡土之间的情谊,安良堂则必须守护华人的利益和尊严。没有组织华人,就是一片散沙;没有资本组织,就是空中楼阁;没有白人世界的规则武器,资本就寸步难行。”
“所以,你想做那个执剑的人?”容闳凝视着拉里。
“不!先生。”拉里摇头,语气坚定,“我要做那个铸剑的人。安良堂不是帮派,它是盾,也是矛。他要雇最好的白人律师打官司,开自己的银行房贷款,办自己的报纸发出声音。”
容闳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中国人是有良心。如果你真心帮助我们,我们会全力回报您的善意。”
拉里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飘忽的看向远方,“我相信!我早该相信的……但现在,我深信不疑。”
容闳老先生沉默片刻,忽然走上一步,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加郑重。
“拉里,我要你成为美国第一代真正的汉学家——不是躲在图书馆里考据古籍,而是站在国会山为取消《排华法案》发声,坐在交易所里为华人资本争取席位;
在耶鲁的讲台上,告诉未来的总统们——中国不是病夫,而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巨人……
你应该是一个新的汉学家——你的学问要写在合同里、判例里、报纸上,而不是故纸堆中。”
说到这里,容闳忽然敛容朝拉里深深鞠了一躬,
“我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希望,正如安良堂的创设那样,您能安良除暴,永助我族!”
拉里没有推辞,也没有退让,他拿着自己的那封来自耶鲁大学的录取信,笑而不语。
隔了一会,拉里用一声久违到自己都忘记语调的中文回了一句。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