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在吃饭上浪费时间，”摩根重新拿起刀叉，切下了一小块牛排，“法国人要用七道菜、三小时吃完一顿饭，这太荒谬了，食物是人的燃料，不是艺术，你同意吗？”
“我同意食物应该是高效的。”拉里谨慎的回答道，也拿起餐刀切了一块牛排放在嘴里。
摩根看着他，脸上不自觉带着赞许的微笑，“高效——这是一个很好的词，我喜欢高效的人，比如你拉里，你做空国家绳索公司的操作就很高效！”
来了！来了！
拉里放下餐具，一脸谦恭。
“周六的成交明细，我让人整理过了。”摩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着拉里，“一天就放空10万股，有7万股还是融券？你小子，不是第一天盯上这个股票吧？”
“什么都瞒不过您，”拉里轻轻点头确认，“一个朋友告诉我，国家绳索公司有问题。他们的高管在抵押股票……我也是趁势而动……摩根先生，我不知道这股票跟你有关系。真的不知道！”
“它确实跟我没关系，”摩根拿起酒杯轻轻晃动，“你知道的，拉里，我看不上这些公司。如果是铁路公司或者是钢铁公司，我还勉强看得上。”
拉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回到房间给波特先生打电话的时候，他就知道原因了。
国家绳索公司不是问题，问题是华尔街机构之间的倾轧。
原来，汉诺威银行和化学银行都是国家绳索公司的借款方……但银行有存款准备金的限制，不能借太多。于是他们就拉来了纽约信托当这次抵押贷款的登记机构，一起给绳索公司贷款。
诚如华尔街的谚语，“在华尔街，你最好的朋友正数着你的呼吸，好决定什么时候把枕头按在你脸上。”
真正打算搞死你的是同行。
在合作借款过程中，两家银行就留了一个法律后门，约定了一个“强制过户”条款。大概意思是，当质押给两家银行的股票低于质押评估价的70%，质权人有权单方面要求登记机构（纽约信托）按照约定价现金收购。
也就是说，今天上午真正大比例接盘的其实也是汉诺威银行和化学银行，但他们没安好心，交易日过后马上就执行合同，将股票过户给了纽约信托。
所以，汉诺威银行不但通过做空弥补了自己的损失，还在尾盘接盘，并将自己的持股丢给了纽约信托。
纽约信托都懵逼了，之前下场借款他就是赚个手续费，但竟然变成了绳索公司暴跌的接盘侠——就吃了两口白菜根，还挨了一整套偷牛贼的打！
可白纸黑字的合同就是这样规定的。纽约信托的弗朗西斯·弗伦奇得知这个消息，吓得从椅子上直接跳了起来。
当时他一边跟两家银行扯皮；另一边就委托自己的亲信，去找做空者协商和谈——这才找到了潘恩韦伯证券的波特先生。
此时，摩根先生示意拉里继续吃饭，叫来一旁的麦金莱，将纽约信托的情况也叙述了一遍——拉里才补上了这个故事的下半场剧情。
可弗伦奇还没等到两边的回话，就听见了汉诺威银行发表的，“解除跟国家绳索公司连带担保责任”声明。
弗伦奇知道自己这次宰了！纽约信托马上会完蛋。他立即找到了自己的老板——第一国民银行的总裁乔治·贝克，后者听完他的叙述，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把他拉来面见JP摩根。
两人的诉求很简单，如果纽约信托遭到挤兑，那么不光是第一国民银行，其它信托也会遭受挤兑。
jp摩根其实不在乎国家绳索公司的死活，但他是很多华尔街银行和信托的最终贷款人——也就是说，是银行的银行，此时的摩根扮演了央行的一部分角色——所以，系统性的金融风险，对摩根自己的银行联盟是有极大伤害。
他这才答应下给两人出头，并这才让人找到拉里。
拉里当然要卖摩根先生一个面子，当然，现在两人商讨的重点就是——这个面子到底值多少钱。
摩根等麦金莱说完，手中托着酒杯看着拉里，“你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分开来看，都是公开的，或者至少可以查到的。但把它们拼在一起，得出这家公司要完蛋的结论，则需要很强的……连接能力。
在华尔街，这种能力要么来自内幕消息，要么来自天赋。拉里，你属于哪一种？”
拉里看了看盘中的牛排，抬起下巴，目光对上了摩根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属于第三种，摩根先生。”
“哦？你说说看！”
“我相信常识！”拉里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一个负债累累、周转变慢、收款困难且内部人士逃跑的公司，不应该保持高价。
所以要么是股价错了，要么是公司发布的数据错了——我赌的是股价错了，就这么简单。”
摩根看着他没有说话，隔了一会，才缓慢点头。
“你知道吗？利文斯顿，华尔街有两种人，第一种看资产负债表，第二种看人。我就是看人的那种……而你的问题在于，你看的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摩根先生取出雪茄拿在手中，却没有点燃，而是带有感叹的声音继续说，
“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相信故事，相信梦想，相信未来。这是年轻人应该有的特权——犯错的权力。但你没有，你就像外科医生一样冷静，像老赌徒一样耐心，像数学家一样精确。这让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你的来历，你的老师……”摩根深深的看了拉里一眼。
拉里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一个劲的打鼓——摩根在怀疑自己，而自己必须应付得体。
“我的来历，您比谁都清楚。而市场才是我的老师，”拉里一字一句的说着，
“市场是我的老师，他用亏损教我耐心，用崩盘教我敬畏。我之前交过很多学费，比您想象的更多。而这些学费教会我一件事情，在华尔街，唯一不会说谎的是数字。”
摩根盯着拉里看了又看，忽然又笑起来。他点着了那根雪茄，神色再次变得轻松。
“说的是……我还真算得上是整个华尔街对你最了解的人。不过你说的那个数字，我要跟你说，即使数字不会说谎，你也要当心写出数字的人。”
“谨遵您的教诲！”拉里再次恭谨回答道。
“好吧好吧！”摩根暂时放下了自己的怀疑，开始正式出价了，“他们两个还在楼下……我是指两位总裁先生。但我不打算把他们叫来了，拉里，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
“三天时间！下周前三天你不要做任何事，三天之后，你想赚多少，我不拦你！”摩根先生笑着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没问题！事实上，先生。就算您让我现在就全部卖掉，我也马上执行您的命令！”拉里一脸大义凛然。
摩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说道，“不需要，孩子！就三天，让我给麾下的银行找个替罪羊……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