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芝加哥的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报童嘶哑的叫卖声已经刺破了街区的宁静,像一串点燃的鞭炮,炸醒了还在沉睡的城市。
“号外!号外!《芝加哥论坛报》头版——是谁在吸干农场主的血?”
“看报看报!《芝加哥新闻报》——小麦丰收,粮仓爆满。为何农夫依旧破产?揭密粮食定价的黑手!”
两份本地不同背景、平时立场迥异的报纸都在揭露“农民困苦的幕后黑手”。
与此同时,流行于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环球报》也刊登了一篇看似中立的社论——“铁路、期货与华尔街的死亡螺旋”。
这份报纸虽说不能影响芝加哥,但却以东部跨州的形式,迅速被十几个民主党的媒介引入到了纽约市,并产生了舆论影响……
拉里早餐时看到的是芝加哥的两份报纸。
《芝加哥论坛报》的报道非常沉重。
“丰收的诅咒:当华尔街的赌局成为中西部农场的绞索”
“本报调查记者组。经过长达数周的追踪……今年美国小麦空前丰收,然而自8月以来,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小麦价格却离奇地一路下滑,目前已较去年同期暴跌近四成。
与之形成讽刺对比的是……农民生活困苦……不足以支撑基本生活支出……”
“……据悉,来自纽约的数个匿名投机账户,自夏季起,就在芝加哥市场建立了天量的空头头寸。
……有证据表明,这些资本正试图干扰现货交割流程,意图在期货合约到期时进一步打压价格,从而在农民的累累白骨上兑现起血腥的利润。”
“……这不是自由市场的正常波动,而是一场有预谋的金融围猎。当堪萨斯州的农民不得不用小麦充当燃料,当明尼苏达的农场主被迫以远低于成本价格出售其出产时。纽约的某些交易室内,正在为又一轮的暴跌而举杯。
金本位或银本位并非问题的核心。核心在于是谁赋予了资本如此肆意掠夺生产者的权利?”
拉里看完之后,感受到了此时美国文科生的战力。
报道没有指名道姓,但已经把农民的破产叙事,从货币制度缺陷悄然扭转成了华尔街资本掠夺。
想也能知道,州长先生发动了自己的媒体力量,将金银币本位之争,悄然变成了华尔街的贪婪打压。
这既能改变人们对人民党的看法,又符合民主党一贯的“打压华尔街资本”的政治口号。
也是之前肯尼迪对拉里反复强调的,大选年民主党的政治诉求。
另一份《芝加哥新闻报》,则巧妙的切割了人民党和民主党的施政政策,并将具体事件直接指向了金融资本。
“韦弗先生高喊自由铸造银币,可银币能阻止华尔街的货轮吗?能填满交割仓库吗?不能!真正保护你们的是那些默默收购优质小麦,提前注册仓单的实业家。
民主党呼吁:警惕那些将复杂问题简化为‘金银之争’的煽动者——真正的敌人是躲在梧桐树下的金融密谋集团!”
拉里看完报纸,将报纸丢在一边,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舆论攻击——这是拉里和民主党两个大佬之前就商定好的,肯尼迪要求拉里做出期货攻击姿态,他们好嫁祸给华尔街——反正华尔街倾向于共和党,再说他们也不在乎这样的指责。
另一方面,这种指责也有利于拉里后续的逼空计划。舆论虽不能改变空头的仓位和方向,却能极大的影响本地粮商和交易者的心态。
拉里虽说并不奢望得到道义支持,不过总算聊胜于无。
但《芝加哥新闻报》却透露了一个对于本地交易员更加至关重要的消息——目前可用于实物交割的优质小麦仓单,在交易所登记的数量远低于期货合约的规模。
而且,报道还生怕普通人不知道,贴心的做了形象的解释……
“这就像一个剧院卖出了远超出座位数的门票。那些卖出门票(期货空单)的人,或许根本就没打算、也没能力提供座位(实物小麦)。他们的盈利模式建立在制造恐慌、踩踏平仓之上,而非任何实际的经济贡献。我们将此现象称之为“纸面收割”。
这点非常重要,因为这个报道揭示了这次期货会战的最重要逻辑——空头没有足够的小麦用来交割,那么他们就不得不接受任何高价!
这才是真正对拉里有意义的报道。
拉里能想得到,当这段消息进入交易所的时候,那些内部人会怎么想……
这件事最有趣的点在于,其实从一开始操纵小麦价格的“幕后黑手”就是拉里·利文斯顿,但在新闻报道的巧妙裁剪事实之后,拉里反而成了“默默收购小麦的实业家”。
这就在舆论层面肯定并宣传了拉里的功绩,也在为拉里的后续行为做正义背书。
拉里尤其感慨这一点——这两篇报道全文没有说一句假话,却将华尔街资本变成了中西部农户的敌人,而将自己变成救世主。
这就是媒体的力量呀!
拉里寻思着,自己回头有钱了,也应该收购几个报纸什么的做舆论阵地。
毕竟,新闻自由的国度,媒体拥有舆论监督权,影响力至高无上——但媒体具体怎么说,却得听老板的。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拉里吃完饭,悠哉悠哉的走到电报间,给远在纽约的巴鲁克拍了一封电报,然后才去交易所准备今天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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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钟之后,雷丁公司的巴鲁克收到了来自芝加哥的电报。
巴鲁克其实早就心急如焚了,他代理了拉里在纽约的小麦期货交易。
昨天的下跌实在是太吓人了,账户始终在平仓线附近打转,巴鲁克几次收到雷曼兄弟的补缴保证金通知……
但幸运的是,期货最终没有爆仓,可距离爆仓也只是一步之遥。巴鲁克拿不准,自己是否该挪用拉里股票账户上的资本金,去交纳期货保证金……
但这事儿只能由拉里做主。
巴鲁克给拉里住的酒店发了好几封电报,但均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今天收到拉里的电报,对巴鲁克来说,真的仿佛祈祷已久而获得了启示……
打开电报纸的时候,巴鲁克暗暗希望拉里能告诉他,那些亏损的头寸到底是要斩仓,还是补交保证金。
毕竟,体面的撤退总好过满盘皆输……
可读了电文,巴鲁克傻了!因为电文写的是:
“如市场向上,倾尽所有加仓做多!”
这封电报竟然让他进攻?!
巴鲁克感到莫名的荒诞,眼看着小麦期货的价格从周一的高价打到55美分,拉里竟然还让自己加仓?
这怎么可能?
眼看到9点了,巴鲁克怀着疑惑和焦虑走进了交易包厢,来自雷曼兄弟的报价机已经在卡卡作响,吐出期货市场的价格了。
巴鲁克急匆匆扯过纸带,从上面看到的小麦当天第一个成交价是——60又1/2美分!
上帝啊!价格竟然真的反弹了而且是如此夸张的高开。
巴鲁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小麦期货的下跌趋势明明白白,这是华尔街所有人都能看得清的趋势。
可今天,在拉里提示他可以加仓时,小麦价格竟然真的反弹了!
说涨就涨,说跌就跌!
这个拉里·利文斯顿……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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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稍早一点的芝加哥。
开盘前,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气氛与周二截然不同。
交易员们聚集在一起,不再是单纯讨论市场行情,而是激动地挥舞着报纸,争论着报道的真伪和影响。
“看见了吗?说的就是港口的船队!这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