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走后不到15分钟,小麦的价格就如同断线风筝般坠向了1.10美元。
与刚刚喧闹的情况不同,当价格真的触及这个位置时,交易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缺氧般的死寂。
报价员嘶哑的喊叫声,和零星急促的平仓指令,在空气中碰撞。
马修紧张的不住咽口水,紧张让他感到口干舌燥。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做交易委托,觉得肩上似有千磅的重担。
现在价格在1.10美元上微微颤动,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在几笔零星的卖单打击下,这个整数位,也被迅速的击破。
马修不记得拉里什么时候告诉过他,但肯定是说过的——只要价格开始下跌,那么整数位必然不保。
1.095美元、1.09美元、1.085美元……
每一档的下跌都伴随着某个角落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咒骂或者是叹息。原来到真正绝望的时候,人们反而会说不出话来,甚至不愿意发出一点点声音。
交易大厅越来越诡异了。
马修盯着报价板手,心里全是汗。那里之前的嘱托言犹在耳,但真金白银的蒸发速度还是让他感到被挤发冷。尤其是在周围这种死一样的寂静中。
马修已经写好了一张交易单,但价格和数量还空着。他将这张交易单捏在手里,指节扣的发白。
忽然,报价停在了1.08美元。
整整三分钟,这个数字像焊死了一样,钉在报价板的顶端。所有人都平息等待着下一波崩溃,马修仿佛能听到无数个被迫平仓的指令,正在场内交易员的喉咙里打转。
但是,尽管有了几个报价,但那些价格都还是1.08美元……
渐渐的,大厅里传来了嗡嗡的声音,有些人开始对旁边的伙伴轻声耳语。
马修更加紧张,他一手搭在斯通公司的柜台上,嘴唇微微张开,准备着对柜台里的交易员说点什么……
一个站在一边,赌输了的家伙盯着报价板,咬了咬牙,对柜台里说,“1.08美元,给我买进5000蒲式耳!”
交易员抬头看了一下他,张嘴想劝说,但最终还是默默的取过了交易单,要他说的填好,然后叫过跑单员,让他递到场内。
仿佛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给我来五手!!”
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戴着草帽的老者,他应该之前是没有单的,现在的下单显得比较从容。
马修忍不住回望了他一眼,因为按照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规则,每5000蒲式耳是一手,这家伙一口气买了2万5000蒲式耳小麦。
要不要现在跟进呢?价格是否已经真的见底了?
马修转头看了看邓巴,而后者对他投来询问的目光。邓巴不懂交易,他准备听从马修的吩咐。
在三家经纪行开户的时候,拉里各存了1500美元。此后,拉里又各追加了1万美元的期货保证金。所以此时每个经纪商那里有1万1500美元的保证金。
而在斯通公司这里,邓巴将拉里从圣路易斯带回来的1万6000美元都存了进去。所以这里的保证金是2万7500美元。
如果现在买入一半的仓位,那就意味着起码是50手。每波动1分钱,就是2500美元的得失!
这可是整整2500美元呀!马修在自己的公司,他哥哥约翰勃朗宁给他开的工资才周薪150美元。
而在这里,只是1美分的波动,就相当于他四个月的薪水凭空冒出来或者消失。
马修没有办法不紧张。
可就在此时,周围的人忽然低呼一声。最新的价格出来了,不但没有跌穿1.08美元,反而上涨到1.08又1/2!
马修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里的声音瞬间压倒了脑中所有的嘈杂声音——“等最后一批被迫卖出的单子被市场吃掉,卖压一下就空了!”
就是现在!!
马修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震惊与兴奋的情绪所取代。他不再思考,仿佛自己是拉里拧紧发条的玩偶一样。
马修猛的扑到斯通公司的柜台前,用自己都未察觉的洪亮嗓音对交易员吼道:“1.08美元,市价买进50手!要快!”
交易员惊讶的看了这个紧张的年轻人一眼,他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但还是纠正说道,“先生,如果您指定1.08美元就是限定价格;而如果您要市价买进,就是当时市场的价格……不存在1.08美元的市价买入单!
我猜,您的意思是要市价买入50手,是吗?”
马修赶紧点头,“是的!市价!就现在请马上买入。”
交易员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他迅速将指令传递给跑单员,30秒后,马修的这个指令将被场内交易员执行……
另一边,马修也对邓巴重重的点了点头,邓巴转头消失在人群中,到其他两个经纪商那里下单了。
几乎在马修指令下达的同时,报价板上的数字又变成了1.08美元。马修猛地一惊,但幸运的是,这个价格,只是昙花一现。
随后,价格动了!
1.085、1.09、1.095……
反弹的速度快的令人目不暇接,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大厅,仿佛被扔进了一块巨石。
价格突破了1.10美元!
惊呼声、叫喊声、奔跑下单的脚步声轰然炸开。刚才还赚钱的空头,在急匆匆的回补,而那些等着捡更便宜筹码的人在慌忙抢入。
马修眼睛里盯着报价板,在他眼里,那不是波动,而是有人拿2500厚厚一叠美元,再往天平的一端狠狠的砸下。
一下、又一下……
价格并非直线上涨,在1.12到1.14美元之间出现了一连串的上蹿下跳,卖压重新出现,但并不形成规模。
市场总体还是在上涨的!
之前画K线图时,马修对这种波动不屑一顾,因为K线图只计算最终的收盘价。
可真正盯盘的时候,马修却能感觉到这种一上一下的价格微小波动,简直要人命!
终于,价格突破了1.14美元!
马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因为之前拉里吩咐过,如果价格回到了1.16美元,他就要自己全仓买入!
再加50手的话,那么波动一美分就是5000美元!那就是自己八个月的工资了。
该死的!狗娘养的期货!真的太刺激、太可怕了。
终于,最新的价格达到了1.16美元!
“再买50手!”
马修感到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所有的犹豫都被烧的干干净净!而燃起这个大火的,是拉里准确的预言。
马修几乎是吼着对交易员重复道,“1.16美元!追加50手!”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颤抖,只有斩钉截铁的果断。
交易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马修的一吼还是让他一激灵。他马上丢下其他委托,专心给马修派单。
“1.18美元!我的上帝,竟然回到开盘价了!”
短短20分钟内,市场的情绪已经发生了惊天逆转。当看到股价回到开盘的位置时,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
马修扶着冰冷的柜台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报价板上那变换的数字,心脏仍在狂跳。
区别于之前的是,先前的重担已经化作一种近乎战栗的敬畏。
“他真的……竟然全部都算准了!”
马修望着拉里消失的方向,心底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从暴跌的极限到空头的衰竭点,再到反弹的触发——一切都在那个金发少年的预料之中。
这不是运气,这是赤裸裸的对市场游戏规则冷酷而精准的洞察和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