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盛夏,只有早晨是令人舒适的。尤其是遇到阴天,太阳的热能被收敛,清凉的风从大西洋上吹来,裹挟着令人愉悦的凉意。
往常遇到这种天气,波士顿人都会尽量享受这个清凉的早晨。可此刻波士顿储蓄银行的大门口,却早早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众多储户脸上都是焦躁,互相低语交谈,不时还抬头看看银行什么时候正式开门。
值班经理早早就感觉到了今天的气氛不对,因为排队等待银行开门的不再是之前那些等待取出薪水的工匠和店员,而是往常最笃定的小企业主和高级学者。
他们不像底层民众那样容易表达出自己的意愿,更愿意用暗语互相嘀嘀咕咕,但这种阴沉的气氛更加可怕。
银行大厅前都是令人窒息的气氛。
八点整,银行开门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有些人忽然从队伍里奔出来,几步就挤进了刚刚拉开铁栅栏的大门,涌到柜台前举着自己的存单高声喊道,“我要取钱!全部!立刻!”
仿佛是一瞬之间,即使是最体面的人也不再矜持,之前的秩序彻底崩坏,人们推搡着、叫喊着,汇成一股狂热的洪流,仿佛海潮一样开始冲击银行大厅。
银行厚重的橡木柜台都被这海潮挤的咯咯作响。
“我要取钱!取出所有的钱……原因?没有原因,这是我的钱!我就要全部取出!”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绅士,此刻正将手中的存单拍在柜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波士顿市民,而是一头被恐惧驱使的困兽。
“先生,请排队,我们正在处理……”年轻的出纳员声音颤抖,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机械地核对着面前的存单,手忙脚乱地从身后的金库中取出一叠叠的银美元。
“排队?你们银行要倒闭了,还要我排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咒骂。但主导众人情绪的还是焦躁。
渐渐的,从这些急匆匆取钱的储户嘴里。波士顿储蓄银行的工作人员已经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则谣言在人群中极快速的传递,他们都说波士顿储蓄银行因为收购了大批的司法赌票而导致巨额亏损。
值班经理立即拿着大喇叭在队伍前紧急辟谣,银行的柜员也一再强调这是没有的事。
可谣言就像野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无法扑灭。
“听说了吗?希伊行长卷进了那场该死的司法赌票案!他把银行的钱都拿去填那个无底洞了!”一个尖锐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
“骗子!还我们的血汗钱!”
“我要金币!不要纸币!”
银行值班经理立即将此事打电话上报总部,但等他出门回到银行大厅时,就见熙熙攘攘的大厅之外,更多闻讯赶来的储户络绎不绝的往这里赶来。
值班经理吓得说不出话来。而在他旁边,一个年逾六旬、经历过内战恐慌的老清算师忽然吐出一个词,
“挤兑!挤兑!”
值班经理吓了一跳,但这个词仿佛是某种召唤恶灵的咒语,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
人们不再满足于排队,他们开始向前拥挤,柜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有人已经等不及了,试图翻越栏杆。
“取钱!我要取钱。我不管你们该死的总裁投资了什么债券,但我存在你们银行的钱都是我的辛苦钱……把它还给我……”
一个壮汉双手把着铁栅栏使劲摇晃,银行保安们静悄悄躲在一边不敢上前。
“不要恐慌,这是谣言……我行的储备金宽裕的很,不会有问题的。”
值班经理高声喊道,声音都嘶哑起来。但他的话语根本没人在意。
在大厅的角落,一个身着粗布衬衫的中年人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是肯尼迪的人,看到这情形,他微微颔首,压着帽子走到了银行大厅之外,找到了其它两个同伙。
“告诉主人,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他可以安排下一波取钱的人了!”
一个同伙看了看挤兑的人群,脸上露出喜色,“让那些社区互助会的人现在就来吗?”
“不急,他们是保持恐慌热度的……而现在根本不需要维护,这种恐慌才刚刚开始!”那人总结道。
“这就可以吗?”
“当然,波士顿储蓄银行完了。只要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这座建立在信用之上的大厦,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那人冷笑着看向波士顿储蓄银行的大厅。
与此同时,在银行内部,金库的现金储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出纳主管脸色惨白地冲进内室,向行长办公室奔去。
他知道,银行现在这点现金储备,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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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希伊先生的脸上也都是阴郁。早晨七点,他就收到了党鞭发来的正式答复电报:民主党的大佬们并不认为肯尼迪参议员先生现在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
另外,他们要求希伊先生要注重党内团结,目前党内所有的注意力,都要集中在将克利夫兰先生竞选总统的大事上来,其它琐事不足为虑。
甚至,党鞭还隐秘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希伊应该多学学肯尼迪参议员在这次民主党竞选事件中,起到的模范作用。
真正的民主党人,应该停止内斗,一致对外!
希伊收到这封长电报之后,感觉像是吃到了苍蝇屎一样难受。早餐甚至都不吃了,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生闷气。
当然,当他收到自己的银行被挤兑的惊人消息时,他午饭都不想吃了……
希伊站在他那间装饰着深色护墙板的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的狮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今年五十有五,曾是波士顿最受尊敬的银行家之一,他的名字代表着稳健和信誉。然而现在,他的背影看起来佝偻而苍老,那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发,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
“金库告急,人群失控,请迅速采取断然措施!”
这是刚刚从银行那里传来的请求。
“妈的!一定是肯尼迪,这个卑劣的鬣狗、郊狼!他竟然敢散布谣言,引发挤兑!”
希伊气的咬牙切齿。
但说实话,他目前并不怕这些阴损的招数。波士顿储蓄银行毕竟是新英格兰地区的老钱,是波士顿财团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挤兑,还不会让他发愁。
希伊连忙下令收紧银根,停止一切贷款的兑付活动,从合作伙伴那里收取现金,一定要用绝对的实力,将目前的恐慌情绪压下去。
希伊认为这只是一个小风波,他甚至都不屑于去解释谣言的荒诞之处。可仅仅是到中午,事态就出现了进一步的恶化。
除了波士顿的银行,其它新英格兰地区的银行也开始出现了挤兑。与此同时,一些大的客户忽然停止了资金转移,谈好的项目也遇到了对方的冷处理。
希伊忽然感到了莫名的紧张。
这是一个业内人士应该能一眼看出来的拙劣谎言,什么司法赌票,压根是没影的事。自己的银行也不会将这种债券当做投资资产。
但在这个讲究清誉的年代,解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人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个银行家,参与了亵渎司法的赌博。
并且赔的一干二净。
储户们害怕了,他们害怕自己的存款被行长拿去填补什么“赌票”的窟窿,他们唯一的反应就是:把钱取出来,拿在手里才安心。
第二天,情况更加糟糕了。希伊不停的在踱步思考。过了一会,他停下脚步,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他能看到银行大门外,那条长龙已经排到了街角,人群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一群饥饿的乌鸦在盘旋。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