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周一。
早晨七点半,拉里胸前挎着相机,就站在萨福克县法院外静静等待。
此时,波士顿的法院大街已经热闹起来。夏天的清晨,阳光从梧桐叶之中射下来,还不算很热,但自有一种阳光遍撒的光耀感。
“卷饼!奶茶!”邓巴走过来,将两个袋子放在拉里怀里。
拉里微笑取过袋子,取出食物,站在法院门口跟邓巴一起吃喝起来。
过了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缓慢的停在法院门口。
拉里停止了咀嚼食物,睁着眼睛观察着马车……
马车上走下了五个人,三名哈佛法学院的教授,一名法学院院长助理以及一位年轻却目光锐利的女性。
这女人身着深蓝色的长裙,手持着一个笔记本,胸前插着一枚小小的紫罗兰徽章。
拉里将剩余的食物丢在一旁的大理石台面上,摸了摸胸前的相机,往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是《波士顿环球报》的特约记者,可否由我采访一下哈佛的法制观察团?”
拉里笑着拿出了一个笔记本,装作真的是记者一样。
马车上下来的五人这才注意到了拉里,其中一个鬓角有些苍白的人点了点头,“我是克里斯托弗·兰德尔,哈佛法学院的院长。这位是……”
兰德尔开始介绍自己的伙伴,当介绍到那位女士时,他特意用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女士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后,他才说道,“他是艾利斯·斯通·布莱克威尔,著名的女权活动家,《妇女杂志》的主编,同时也是露西·斯通之女。”
等法学院院长说完,艾利斯走上一步,郑重的说道,“我是以公民观察团的身份随团访问的!我要跟随三位教授,观摩这场事关千百万移民,是否会得到公正对待的法庭审理。”
拉里点头表示认可,然后才问道,“女士和哈佛的教授先生们,请问您觉得影响这场案件最重要的关键证据是什么?”
兰德尔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在我看来,本案涉及到正当防卫的边界问题、以及酒精是否影响判断力,还有,我们如何在司法中重构物证的三大法学前沿课题。”
“那么,您认为关键并不在于死者和行凶者的身份,而在于证据是吗?”拉里问道。
“是的!哈佛法学院来此的目的是追寻法的精神,而不是人们皮肤的颜色!”兰德尔说道。
一旁的艾利斯却直视着拉里,“你们媒体只写华人杀人,却从来不问一个明显的问题——他为什么不逃跑?”
拉里一愣,忙说,“愿闻其详!”
艾利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翻开几页,“我走访了所有的现场,我了解的事实是。死者当晚曾经七次挑衅华人,他不但砸了店,还揪着一位老厨师的辫子,并且出言不逊……
黄美堂三次退让是因为救人心切,才跟死者接近的。
最关键的是……警方在到场之后并没有采集酒瓶碎片上的指纹,也没有测量地面血迹的喷射角度……他们天然就把那位站出来主持正义的华人,当成了杀人犯。”
拉里边点头边记录。
此时,兰德尔补充道,“斯通小姐说的是对的,若控方无法证明‘华人推了死者’,那么,死者自身因醉酒失衡才是关键。这样来说,正当防卫应该是成立的!”
拉里心里一动,心说,这些细节连容闳都没有完全掌握。
与此同时,法院前面的马车站,停下了一辆公共马车,11个哈佛法学院的学生也从马车走了下来,并且站在教授身边。
拉里继续假装自己是记者,继续向哈佛法学院的教授和学生不停的提出问题。
也正在此时,又一辆马车停在旁边。地方检察官巴雷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抬眼看到哈佛法学院的众人,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兰德尔先生,今天来的非常早!”
“检察官先生!见到您很高兴。”兰德尔也熟络的跟他打起招呼来。
巴雷特笑着跟哈佛法学院的人一一客套寒暄之后,才注意到一旁脸色不善的女士,疑惑的问道,“这位女士,我该怎么称呼你?”
艾利斯冷着脸,“我是《妇女杂志》的主编,检察官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否支持‘法律应基于证据,而非偏见’?”
巴雷特迅速冷下了脸,鼻息重重的哼了一声,“哦,女权活动家……我知道你们,你们总是觉得这个也在歧视,那个也不对。仿佛上帝安排的平稳社会秩序,就是为了被你们打破的。”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艾利斯语气依旧尖锐。
巴雷特摆摆手,“对不起,基于庭审期间的程序和公正原则,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说着话,巴雷特匆匆向兰德尔告别,大步走进了法庭。
兰德尔看着气鼓鼓的艾利斯,转头招呼法学院的学生们,“同学们,我们要牢记自己的定位。哈佛法学院是来这里旁听的,我们不能在法庭上干预任何司法程序……”
得到大家的答应之后,这位法学院的院长转头看向拉里,“记者先生,您还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了,我们就要自行其是了。”
拉里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忙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教授,如您刚才所说。如果一名醉汉在挥拳扑向他人时,因自身失衡摔倒致死,在法律上这算‘被推致死’,还是‘自陷风险’?”
兰德尔听到这个问题,双眸猛地凝住了……
旁边的其他人法学院的学生什么感觉,但两个教授的目光已经集中在拉里身上,眼睛中射出惊诧的神色。
这是拉里精心构建的一个问题。表面上看,这是在探讨法律的概念,但实际上这植入了案件的细节,是一个非常巧妙的暗示。
法学家可以很自然地意识到——“正当防卫”的成立,取决于攻击者是否具备实际伤害能力。
在英美法系中,若被害人主动进入危险的情境,则可以减轻被告的责任。而关键是,在本案中,自陷风险的指控若说的通,那么相当于在说,死者本来就是要主动攻击,这就无意识之中证明了黄美堂是正当防卫……
兰德尔以案例教学法闻名美国法学界,他最看重的是“事实如何决定法律适用”,在本案中,若汤姆是在主动攻击中失衡,则其死亡是攻击行为的自然结果,就不是黄美堂施加暴力所致。
这就直接动摇了“过失杀人”的指控根基。
兰德尔还没有回答,艾利斯忽然插话道,“等等……你说因自身失衡?那不就说明伤害源于他的行为,而非防卫者的反击?”
拉里憨憨的笑着,没有回答。
兰德尔思考了片刻,低声对艾利斯说道,“……我们忽略了攻击行为的物理连续性……”
说完之后,兰德尔转脸向拉里,“记者先生,您的问题非常好。我们可以在庭审之后再回答这个问题。那样您的问题就有了一个案例做对照组……”
拉里笑着合上本子,“感谢您教授,祝您观摩顺利!”
向教授和艾丽斯告别之后,拉里转身离去,心里默默的想:钟声已经敲响了,现在要等待回音是什么样的。
最高明的引导,是让对方以为答案出自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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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亚当斯三世的马车也出现在法庭门口。
马车停下之后,他没有急于下车,而是在马车上点燃了一根雪茄,静静的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