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死侍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随即如同几堆被推倒的积木,头颅、手臂、躯干……沿着平滑的切面无声滑落、分解,重重砸在了冰冷的高架桥面上,切口处光滑如镜。
整个过程,快!准!冷!没有一丝多余的烟火气,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的效率!
路明非的手轻轻放下。
袖口内,那习惯性的细微银线嗡鸣声也瞬间消失。他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缓缓转过身。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过清秀却毫无表情的脸颊。那双熔金色的瞳孔,平静地穿过雨幕,看向僵立在车门旁、浑身湿透、握紧村雨的楚子航。
他的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只是看到了一个按剧本登场的角色。
楚子航的呼吸猛地一窒。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握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静静看着路明非,看着满地那被无声切割、冰封的死侍残骸,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仕兰中学毫不起眼的同学……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荒谬感、冰冷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希冀的情绪,如同尼伯龙根中的浓雾,瞬间将他吞没。
路明非的目光在他手中的村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投向桥面深处那片翻涌的、仿佛隐藏着恐怖存在的灰白色浓雾。
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对这片死寂的空间,对那隐藏在幕后的存在,发出无声的宣告。
“就这?”
平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和死寂,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漠然,在空旷的高架高架桥上回荡开来。
而原本一身肃杀的路明非开口,也打破了轿车内古怪的沉闷氛围,芬格尔咂咂嘴,像是失望似的说道:
“路神仙对战昂热校长的时候……果然是手下留情了!就这一手,哪怕校长开启言灵时间零后行动再快,撞上去也会碎的这一块儿那一块儿的……”
“这一块那一块?你果然跟你们校长那个老头有私人恩怨吧!?”在美国底层社会混迹多年的老唐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眼神微妙的上下打量着仿佛在计划公报私仇的芬格尔。
见芬格尔仿佛被说中了心声,老唐眼中狐疑的神色更重了,“该不会……你在卡塞尔学院挂这么久的科,都是因为那家伙吧?!”
“太对了兄弟!还是你懂我!”芬格尔用手把带着头油的散乱头发梳到脑后,对老唐比起大拇指。
他煞有介事地苦着脸抱怨道:“我在卡塞尔学院留级这么多年,都是那该死的老头子给我使绊子,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接着,在他激情贴近了驾驶位的老唐,对附耳过来的对方蛐蛐“自己和副校长光荣而伟大的谋朝篡位计划”时,察觉到楚子航用诡异的眼神看着这里的路明非抖了抖眉毛,貌似不经意地大声提醒——
“咳咳!”
说着昂热坏话的芬格尔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不远处就有可能到校长面前告自己黑状的校友存在,顿时对其面露凶光。
“我说——”路大当家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一种带着问题儿童上路的疲惫,接着对楚子航说道:“师兄,你怎么也来这里了?总不会是想吃夜宵路过吧……
另外,我记得你之前说是家里会派司机来接你来着,车上怎么就剩你自己?”说罢,路明非还指了指楚子航下车的驾驶位,示意自己知道对方显然只有一个人。
看到路大当家和楚子航交谈的气氛还算得上“友好”(至少比起对待要处理的蛇岐八家、猛鬼众犯罪分子时友好的多),绘梨衣的大眼睛里充满好奇。
她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接着敲了敲前座的靠背,展示给老唐和芬格尔她的问题——
「Sakuraの友達ですか?」
然而,对日语算是七窍通了六窍的二人看到后面面相觑,没能立刻领会黑道大小姐绘梨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在两人窃窃私语讨论这问题的内容时,芬格尔还表示……他只在某些日本特产“艺术影片”时看到过“友達のXX”,但可惜当初不求甚解。
耳聪目明的路大当家自然听到了芬格尔过于成人的谈话内容,担心绘梨衣被奇奇怪怪的知识污染的他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迅速回到车上将眨着眼睛的绘梨衣带了下来。
没错,在刚刚简单打量了四人租的破车和楚大少爷开来的豪车后,毫无节操的路大当家就做了一个抛弃兄弟、过河拆桥的无耻决定——
留芬格尔和还在愣神的老唐这两个牲口开着这辆破车,自己这三人则享受楚大少爷的独家豪车服务。
毕竟如今楚子航已经闯入了这个某位不知名龙王的尼伯龙根,在妄想着什么不把他和他的家人卷入这趟浑水,已经不再现实。
因此,倒不如好好享受楚大少爷的可恶的奢华生活,也免得绘梨衣真的跟哥几个一起混到睡大街的悲惨地步。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腐朽的铁锈味混合着皮革和雨水的气息,凝固的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一种更深的、源自楚子航的压抑。
路明非坐在驾驶位正后方,绘梨衣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楚子航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灰雾,仿佛要将那虚无看穿。
“它们……退了?”芬格尔的声音从后面租来的破SUV里传来,带着他那难以置信的余悸。
雨刮器还在徒劳地刮着,但高架桥两侧那令人窒息的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溃散。
那些隐藏在雾中、蠢蠢欲动的巨大阴影轮廓,也如同退潮般悄然隐没,只留下满地冰冷诡异的死侍残骸证明它们曾经的存在。
“嗯。”路明非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他熔金色的瞳孔深处,刚刚那洞穿迷雾、与某个存在短暂对峙的锐利锋芒缓缓敛去,重新变得深邃莫测。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笼罩整个尼伯龙根的、如同高悬王座般的意志,在与他无声的碰撞后,选择了暂避。
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策略性退让。如同猛兽收回了探出的利爪,将庞大的身躯重新隐入更深的黑暗丛林。
楚子航猛地转过头,那双隐藏在美瞳后的黄金瞳死死盯着路明非,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困惑、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狼狈,以及……燃烧了多年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与仇恨,如同熔岩般在他冰冷的表象下奔涌。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你刚才……做了什么?那东西……居然也会害怕?”他问的是路明非,但更像是在质问这片吞噬了他父亲的空间。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两罐可乐——他在主神空间训练时养成的习惯,随手扔给楚子航一罐。
冰凉的触感让楚子航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震。
“只是清理了一些垃圾,就把这隐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魉给吓住了。”路明非拉开拉环,呷了一口,甜腻的碳酸饮料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腐朽铁腥味。
“至于雾里的东西……他应该不会害怕。毕竟……那只是个被提线的傀儡,或者说,一个‘看门’的?感觉不太像本体。”路明非凭借自己解决赫尔佐格这个阴谋家养成的直觉判断道。
他顿了顿,看向楚子航依旧紧握的村雨刀柄,“倒是你,师兄。看你的样子……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