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路明非感觉到了风。
不是主神空间那种永恒静止的、被过滤过的空气流动,而是真实的、带着水汽腥味和深秋凉意的江风。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灌进衣领,带来一阵真实的寒意。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景象。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江面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对岸,浑浊的江水奔涌向东,发出沉闷的轰鸣。远处,山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高低错落的建筑如同堆叠的积木,层层叠叠地攀附在起伏的山峦上。
三峡。
或者说,山城附近的长江水域。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穿着消失前那身衣服,黑色的作战服上还残留着与奥丁战斗时留下的焦痕和破损。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混沌能量,灰色的雾气中夹杂着暗金色的细丝,流转自如,比离开前更加凝实。
力量还在。而且……更强了。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肌肉纤维里蕴含着爆炸性的能量。四阶中期的基因锁在体内平稳运转,龙族血统的核心节点散发着熔金色的光芒,与混沌能量、念动力、造物主能量和谐共存。
“这就是……回来了?”路明非喃喃自语,声音被江风吹散。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废弃的码头上。水泥地面布满裂纹,杂草从缝隙中顽强地生长出来,生锈的铁架歪斜地指向天空。远处,几艘搁浅的旧船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趴在岸边。
一个多月。
路鸣泽说过,他在主神空间停留的三天,在龙族世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感知周围的气息。
他最先捕捉到的,是远处城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属于普通人的生命波动——微弱、杂乱、如同无数的萤火虫。然后是混血种的气息,几处较为集中的聚集点,应该是卡塞尔学院在山城的某个据点。
再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精神波动。
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但那股波动里蕴含的情绪却清晰得如同实质:期待、担忧、思念、还有一丝……委屈?
是绘梨衣。
她在等他。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要循着那股波动找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然后呢?
找到她,然后呢?
他想起詹岚。想起在蜀山世界那六十天的朝夕相处,想起她每次召唤他时站在法阵中央的身影,想起她精神力透支后苍白的脸色和依旧温柔的笑容,想起她最后那句“我等你”。
那是他用生命确认过的感情。
在主神空间那个步步杀机的地方,在那个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战场,詹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是他疲惫时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等他。
而他——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心里第一个念头却是去找绘梨衣。
这算什么?脚踏两条船?还是……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冷静,路明非,冷静。你只是担心她。仅此而已。就像担心老唐,担心楚子航,担心任何一个队友一样。对,就是这样。
他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感知中那股精神波动的方向迈去。
江风呼啸,吹不散心底那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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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山城市区,某栋高层公寓。
这是源稚生以蛇岐八家名义在山城租下的一套临时住所。宽敞的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绘梨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绘梨衣の物品箱”。她今天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路明非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旧外套——那是她从日本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属于Sakura的东西。
她纯净的黄金瞳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抿着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她在等。
每天都在等。
从那天在尼伯龙根里,Sakura的身影被猩红的光芒吞没、消失在她伸出的手前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一个月零七天。
她在小本子上画了三十七道杠,每一道代表一天。每画一道,她就会在本子上写一句话:「Sakura,今天回来吗?」然后第二天,又写一遍。
她不知道Sakura去了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消失,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因为他说过,会带她看更多的世界。
所以她就等。
客厅另一侧,源稚生和源稚女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乌鸦和夜叉站在门外警戒,樱井小暮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担忧地看一眼源稚女。
“还是没有消息。”源稚生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疲惫,“昂热那边动用了卡塞尔学院所有的情报渠道,芬格尔和诺诺把能黑进去的系统全黑了一遍,夏弥甚至跑遍了整个山城的地下网络……什么都没有。”
源稚女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刚从赫尔佐格的控制中解脱时好多了。那场脑桥割裂手术留下的创伤被路明非治愈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在缓慢恢复,虽然偶尔还会被混乱的记忆碎片困扰,但已经能够正常思考和生活。
“绘梨衣……”源稚女看向窗边的妹妹,声音很轻,“她每天就那么坐着,等着。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着窗外。”
源稚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复杂的情绪。
他心疼妹妹的执着,又为这份执着的对象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个混蛋……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但骂完之后,又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个混蛋,绘梨衣现在可能还在源氏重工地下的无菌囚笼里,被当作“武器”圈养着。如果没有那个混蛋,赫尔佐格的阴谋可能还在继续,他和源稚女可能还在被操控着自相残杀。
从理性上,他应该感激路明非。
但从感性上——
他看着绘梨衣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旧外套,看着妹妹每天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菜被猪拱了……虽然这猪确实……强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