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士卒们丢下长矛,抽出腰间的佩刀,与冲上来的魏兵狠狠地撞在一起,再次将魏军士兵从城头撞下去,可不少人自己也站立不稳,跟着一起从城头坠落。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双方的士兵都杀红了眼,他们簇拥在一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兵器送入对方的身体。
没有招式,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劈砍、捅刺和野兽般的嘶吼。
什么高明的计策,什么名将的算计,在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无用。
魏军一开始还占据上风。
可之前跟随马谡败退的汉将黄袭发疯一般左突右突,在结冰的城头来回砍杀。
这一刻他勇猛的宛如赵云附体,一时万夫莫敌,魏军数次进攻都被他打退,挽救了城头最危急的时候,让之前慌乱的士兵重新部署,一鼓作气将魏军再次驱逐下去。
可诸葛亮刚刚点头,冲这个汉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却见他的身子一歪,无声地趴在了城头的寒冰上。
原来,第一波箭雨过来的时候,这个倒霉的汉子已经被箭矢射穿。
他知道时日无多,所以在刚才最危急的时刻,这个平素有些怯懦的汉子才爆发出了这样的光华。
只是属于他的高光只有这短暂的一瞬,诸葛亮甚至来不及的为他哀悼,更多的魏军士兵再次扑了上来。
墙垛上凝结的坚冰,被一遍遍泼洒上来的滚烫热血稍稍融化,又在瞬间被刺骨的寒风重新冻结。
雪白血红。
雪冷血热。
刺眼腥臭的鲜血与圣洁晶莹的雪花纠缠在一起,比之前更加刺眼,更加骇人。
城墙之下,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才一个上午的工夫,魏军已经付出了五百多人的死亡——是死亡,不是死伤。
因为哪怕跌下去一时没有死的人也已经被生生踩死。
城头堆满了尸体,为了继续保持有利位置,汉军士兵甚至只能忍痛将袍泽的尸体推下去,甚至……
包括黄袭。
他的身体重重跌下去,落在城下交叠的尸体中,很快被更多的士兵的尸体覆盖,鲜血在他身上凝成冰,让他跟更多敌人凝固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城下的张郃,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多年征战厮杀,这样惨烈的场面他已经见得多了。
不得不承认,汉军确实是比自己想象中的勇猛太多。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许多汉军的士兵,在奋力杀死一个敌人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露出惊恐和茫然的表情,甚至有人会忍不住当场呕吐。
果然跟俘虏说的一样啊。
诸葛亮麾下的,大多都是没有经历过这等惨烈厮杀的新兵!
他们的勇气可嘉,愿意为了心中的理想客死他乡,可他们……终究还是新兵。
诸葛亮是人不是神。
夷陵之战才结束了几年,诸葛亮哪里能选出这么多的兵力来到这里。
张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随意挥了挥手。
“擂鼓!再投入一队!告诉将士们,给老夫冲上去!
擒杀诸葛亮者,擒杀诸葛亮,老夫的位置就是你来坐!”
“咚!咚!咚!”
更为急促、更为激昂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又一支数千人的生力军,吃饱喝足之后奋力扬刀,踏着同伴的尸体猛冲上去。
张郃踌躇满志,看着城头明显已经摇摇欲坠的汉军,他怡然自得地把双臂抱在胸前,可就是此刻,他耳边响起了一个轻轻的叹息声。
“儁义,咱们是不是……别这么着急啊。”
征蜀护军戴陵。
戴陵看着摇摇欲坠的街亭有点胆怯,低声道:
“儁义,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
戴陵此番西征以来表现的十分消极,每次遇上苦战就推三阻四,让张郃十分不满。
但毕竟是多年老友,张郃也并没有太苛责,只是皱眉道:
“怎么了?”
戴陵咽了口唾沫,指着城头道:
“儁义,这些兵将,都是……都是洛阳悍卒,你把他们都送死了,你就没想过日后如何?
这仗打赢了,你没有赏赐,要是败了,怕是,怕是你要……要被狠狠清算啊。”
张郃眉毛狠狠拧紧,看着那些惨叫着从城头坠落下来的士兵,一时有些纠结。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胡说什么,大将军让我等强攻,强攻!你听不懂吗?”
戴陵犹豫了一下,颤抖着道:
“儁义,大将军可不是能拼死保着你的人。
他这般催促,怕是关中已经出了什么事情,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