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于南中那些从未接触过中原文明的蛮族百姓而言,这却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关系到天地如何生成,人类如何繁衍,秩序如何建立。
一旦这套叙事深入人心,便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的行为和观念。
敬畏天地,尊崇先祖,遵从秩序。
这便是教化的力量!
诸葛丞相后来治理南中,用的也是这一套路子,效果极为显著。
如今,刘祀不过是将这件事提前做了而已。
且兰城头,马忠目送着刘祀的大军渐行渐远,直到那面“汉”字大旗消失在西面的山道尽头,方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卷,又看了看城中那些正在街头巷尾好奇张望的蛮族百姓。
“盘古开天……“
马忠喃喃自语了一句,他不知晓大王此举是否有用,但也愿意去推行试试。
自己不懂没啥,这位汉中王却是常有巧思,说不定,此举还真能为南中带来一些改变,也未可知呢?
七日后,平夷县。
对于这座扼守牂牁与益州郡交界的小城,刘祀并不陌生。
当初他率军南下时,正是马忠领着几十骑快马先行,凭着一身胆量与口才,毫不费力将这座城池收入囊中。
随后刘祀入主平夷,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一轮洗牌,扶持新家族上位,迅速稳住了后方。
也是如此,他这才放心率大军东进,去攻且兰。
如今再度归来,平夷城的面貌已与月前大不相同。城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插满了“汉”字旌旗。
当地龙、谢、王三家汉姓大族,早早便在城外十里处备下了犒军宴席,牛羊宰了几十头,米酒备了上百坛,流水席从官道旁一直摆到城门口,阵仗颇为热闹。
不过在三姓族人之前,率先迎上来的,是一队铁甲兵卒。
当先一人,四十五岁上下,身材不高,却极为精悍。
庲降都督李恢,一身甲胄擦得锃亮,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见礼道:
“臣李恢,叩见汉中王殿下!恭贺殿下大破牂牁叛军,朱褒授首,旗开得胜!”
“李都督快快请起!”
刘祀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将李恢搀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李恢,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都督孤悬南昌,以两千余兵卒镇守一方,叛军环伺而不动摇,这份定力,孤同样甚为敬佩啊!”
李恢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
“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守土之责,分内之事。”
寒暄几句后,李恢侧身一让,指着身后三名将领,为刘祀引荐道:
“殿下,这三位是臣帐下之将,特来叩见殿下。”
三人齐步上前,单膝跪地,齐声道:
“末将爨宁、孟琰、焦璜,叩见大王!”
刘祀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这三个名字,他可一个都不陌生。
爨宁,爨氏。
爨氏乃益州郡第一大姓,盘踞南中数百年,势力庞大,根深蒂固。
历史上南中收复之时,爨氏在其中出了大力,是诸葛丞相安定南中的重要支柱。
爨宁在此,则意味着爨氏已经站到了大汉这边。
有他在,汉军便可得爨氏的人脉、粮草和情报之利,这可是份不小的助力。
孟琰此人,则与反叛的孟获乃是同宗之亲。
孟获如今是雍闿麾下急先锋,在益州郡蛮族中威望极高。而孟琰却选择了站在大汉这边,同宗分裂,各为其主。
但也正因如此,此人日后在招降孟获时,必能派上大用场。
焦、雍、娄、爨、孟、量、毛、李,此乃益州郡八大姓。
焦璜身为八大姓之一的焦氏子弟,又投在了李恢帐下,这便意味着益州郡的本土大族并非铁板一块,可以争取、可以分化。
这些念头在刘祀脑中一闪而过,不过眨眼间的功夫。
他面上却是半点不显,当即弯腰亲手将三人一一扶起,抚掌大笑道:
“好!好!好!”
“孤今日一见,李都督果然治军有方!这帐下诸将,一个个神采奕奕,真是英姿勃发啊!”
他拍了拍爨宁的肩膀,又在孟琰、焦璜面前停了一步,点头赞许。
“若有诸位将军相助,又何愁益州郡不平?”
三人受此礼遇,皆是面露激动之色,拱手连称不敢。
等刘祀与李恢寒暄完毕,龙、谢、王三姓家主这才凑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小人等叩见大王,敢问大王贵体可安好?”
刘祀笑着颔首:
“多劳诸位惦记,本王安好。”
三姓家主纷纷赔笑,为首的龙家家主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心翼翼:
“大王,小人等自上次蒙大王恩典扶持以来,无一日不感念大王之德。”
“如今听闻大王要收复益州郡,小人等虽是乡野粗人,却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他一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
“三家聚集族中存粮,凑了五千石,另有牛羊猪各百头、米酒三百坛,全数奉上,礼虽微薄,还望大王莫要嫌弃啊!”
五千石粮食,又是在南中之地,这个数字可不小了。
对于平夷这等小县来说,三家能凑出这么多粮食,想必是下了血本的。
刘祀心中清楚得很,这三家之所以如此卖力,皆是因为自己当初扶持了他们上位。
他们如今的一切富贵荣华,全系于大汉的旗帜之下,大汉赢了,他们便稳如泰山,这是一荣俱荣的道理。
“诸位有心了。”
刘祀笑着点头,随即看向李恢:
“李都督,今夜在城中设一宴,孤当与众位将军一同把酒言欢。”
说罢,他目光又扫过龙、谢、王三姓家主,微微一笑:
“三位家主也一同来作陪吧。”
此言一出,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得险些跳起来。
能与汉中王同席饮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三人连连拜谢,激动得脸都红了。
刘祀笑着摆摆手,策马入城……
队伍行进间,向宠骑马跟在后方,默默望着刘祀的背影。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刘祀时的模样。
那是章武二年的八九月间。
夷陵兵败之后,他们一路艰辛的退到白帝城。当时兵荒马乱,人心惶惶,整个大汉都弥漫着一股亡国的气息。
而刘祀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个从乱军中逃出来的小兵,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败兵,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
那副落魄模样,谁能想到他是陛下的皇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从白帝城的废墟中站了起来!
从十余人起步,在永安北门外建起了江北营,然后是造蒜素、柳皮水、黄连素、石灰。
那之后,又造出令魏吴胆颤的轻油,而后再到汉纸、曲辕犁、炼钢、铸刀、改造攻城发石车……
一路走来,这些战果也都是一等一的!
青石火攻、守江陵、夺荆州、退曹军……一步一步,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了如今统兵数千、独当一面的汉中王。
从章武二年到如今的章武四年。
这许多的经历,一共加起来也才不到两年而已啊!
向宠看着前方那个挺直腰杆、从容策马的年轻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王的成长,当真令人惊叹啊!
…………
深夜时分。
平夷城中,宴席散去。
刘祀一身酒气,步履微晃地回到了安歇的院落。
亲兵们上前要服侍他更衣,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都下去吧,孤想一个人待会儿。”
院中静了下来。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斑斑驳驳。
刘祀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不痛快。
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痛快。
今日的一切都很顺利,李恢来了,两军会师,自己手下兵卒从三千一举变作近六千人。
此外,更有三家大姓献粮了,诸将这心也齐了,益州郡的仗马上就要开打……
可刘祀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品出了味道。
是当这个大王当得越来越沉稳老练了,但也越来越不畅快了。
如今所有人见了他,不是跪就是拜,恭恭敬敬地站在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说话要斟酌,做事要端着,连笑都得笑得有“王者风范”。
如今统兵,就连打仗也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在江北营时,人少,什么都得自己亲自上。冲锋在前,杀敌在先,浑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痛快!
如今却要居中指挥,运筹帷幄,在大帐里对着舆图指指点点。
将士们冲锋陷阵,他在后面看着。
安全是安全了,稳妥是稳妥了,可总觉得少了那么一股子劲头!
刘祀靠着廊柱,微微闭上眼,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很远的地方。
还在永安时,那时候营地拢共才百十号人,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可那段日子……是真他娘的痛快啊!
如今做了汉中王……
“算了,在其位,谋其事,我也不能一直是那个小兵,一辈子不做升迁不是?”
刘祀笑了笑,摇了摇头:
“还是过于矫情了……”
月光洒了他一身,随后刘祀进屋躺倒在长榻上。
不多时,鼾声便起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刘祀洗了把脸,酒意尽消,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吃完喝完,仗还是要打的。
“传令诸将,中军大帐议事。”
小半个时辰后,李恢、高翔、廖化、向宠、霍弋、爨宁、孟琰、焦璜……众将齐聚帐中,肃然而立。
…………
而此刻,千里之外。
一匹快马正带着两只密封的匣子和一封汉中王的亲笔信函,日夜兼程,飞奔在通往武昌的官道上。
那份“国礼”,即将送到孙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