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第二刀,豁口加深,旧刀身躯弯曲。
“断!”
蒲元一声暴喝,第三刀狠狠劈下。
“锵!”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把旧刀竟被生生斩为两截。
而蒲元手中的新刀……
众人急忙凑上前去细看。
只见那雪亮的刀刃上,仅仅是微微有些卷边,连个像样的崩口都没留下。
“嘶——”
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在工坊内响起。
费祎、杨仪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视觉冲击力,比听传言要震撼百倍。
诸葛亮快步走上前,接过那把新刀,手指轻轻抚过微卷的刃口,转身看向蒲元,神色郑重:
“大匠,以此刀之利,较之军中现役兵刃如何?”
蒲元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把刀,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丞相。”
“此刀之利,当与昔日陛下命某所铸之‘八剑’相当,若论坚韧……甚至隐隐超出一线。”
轰!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那“汉室八剑”,可是蒲元毕生的巅峰之作,是传说中的神兵啊!
如今这地上随便捡的一把“瑕疵品”,竟然能与之比肩?
“大匠……”
杨仪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那八剑,您可是铸了半年啊!”
蒲元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刘祀,眼中满是求知若渴的狂热:
“是啊,某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半年才得八剑。”
“敢问都督,这刀……您铸了多久?”
“没多久。”
刘祀随口道:
“昨夜开炉,到今早出货,这一批大概出了三四把吧。”
“一夜……三四把……”
蒲元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效率,简直算是离谱了!
蒲元羡慕仰视着的同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是有什么仙法?”
“哪有什么仙法,不过是炉子大些,风劲些罢了。”
刘祀一笑,领着众人来到那座怪模怪样的高炉前。
对于诸葛亮、费祎这些外行来说,这就是个大泥疙瘩。
但在蒲元眼里,这简直就是绝世美人的身体。
“妙啊!妙啊!”
蒲元围着高炉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上窄下宽,蓄热如鼎……原来应当如此蓄热,我等先前怎就未在这上头下功夫呢?!”
他又跑到那个巨大的风箱前,亲自上手推拉了几下。
呼呼的风声连绵不绝,强劲有力。
“这……这是何物?”
蒲元惊得胡子直翘:
“推也是风,拉也是风?这风力源源不断,比那皮囊强了何止一倍。”
“巧夺天工,简直是巧夺天工啊!”
“有了此物,何愁炉温不起?何愁铁水不化?”
蒲元激动得手舞足蹈,看向刘祀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崇拜。
“大匠过誉了,这些也只算得上是半成品。”
刘祀适时开口,指了指那还未熄灭的炉火:
“这些物件虽好,但这最后的淬火工艺,祀确实是门外汉。”
“火候把握不住,制出之刀具要么太脆,要么太软,这才废了不少好料。”
他此刻对着蒲元也是诚恳一礼,深知此人铸刀之功,主动发出邀请道:
“明日又要出炉一批新刀,不知大匠可愿拨冗前来,亲自操刀这淬火一关?”
“让咱们看看,这好钢配上好手艺,到底能出什么样的绝世神兵?”
这便是给足了面子,也给了蒲元参与其中的机会。
“愿往,某愿往啊!”
蒲元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心中正好盼望着此事呢,当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明日某便把家里的铺盖卷都搬来,只要都督不赶人,某便厚着脸皮住在这炉子边上了。”
诸葛亮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祀:
“刘祀,此法若成,可能全军推广?”
“能。”
刘祀点头:
“只要有足够的耐火砖和木料,这高炉和风箱随处可建,只是这图纸细节、高炉造法,尚需优化一番。”
“善!”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畅快笑意:
“你且安心置办,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待图纸一成,亮亲自拿着它,去陛下面前,为你,为蒲大匠,为这江北营……”
“请这再造大汉军威的不世之功!”
临行之际,诸葛亮脚步微顿,顺手从案上抄起一把那所谓的“瑕疵刀”,便要带走。
“丞相,您这是……”
刘祀眼皮一跳,连忙上前拦阻,一脸的难以启齿:
“此刀……此刀还不甚完备,火候未到,又无刀鞘遮掩。”
“丞相,您能再容我两日吗?待我造出真正的完美之作,再呈给陛下也不迟啊。”
诸葛亮看着刘祀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再看看手中这把寒光凛冽、足以斩断旧制兵刃的利器,一向淡然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无语的神色。
“刘祀啊刘祀!”
诸葛亮摇头失笑,指了指他:
“汝之眼界……未免也太高了些。”
“竟然连此等神兵都不放在眼里?若是让天下武人知晓,怕是要骂你不知好歹了。”
说罢,丞相也不理会他的纠结,如获至宝般抱着那把“破刀”,登车而去。
刘祀站在原地,苦笑一声。
非是他眼界高,实是他心中的图谋太大。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他要的是量产。
在这个时代,哪怕有蒲元这等大匠,有他改造后的高炉和风箱,每日也不过能多打两三把。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脑子里装的是流水线,是模具铸造,是水力锻锤。
那是能让这杀人利器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往外冒的法子。
送走了丞相,刘祀又转身去送蒲元。
这位大匠此刻已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卷铺盖。
蒲元翻身上马,那张黑红的脸庞上满是兴奋:
“明日一早,某便搬来,哪怕是打地铺,也要守着那高炉睡觉。”
“大匠慢走。”
刘祀拱手作别,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
“正好,明日有些关于矿石的事,还要跟大匠好生商讨一番。”
如今炼铁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这源头……
蜀道难,找矿、采矿、运矿却更难。
这个时代的采矿技术太过原始,若是跟不上高炉的吞吐量,那这炉子迟早得饿死。
“看来,还得再点亮一棵科技树啊……”
崇政殿内。
“好,端的是好刀啊!”
一声暴喝,伴随着硬木被劈开的脆响。
刘备手持那把“瑕疵刀”,看着面前被一分为二的硬木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燃起了两团久违的烈火。
“痛快!”
刘备抚摸着冰凉的刀锋,胸中豪气顿生,仿佛回到了当年鏖战天下的岁月:
“伯宗竟能造出此等神兵……真乃天助我也!”
“丞相。”
刘备猛地转头,须发皆张,声音激昂:
“若我军中尽装备此刀,何惧曹魏骑兵?又何惧东吴水师?”
“朕恨不得此刻便亲率大军,提以此刀,北伐中原,复我汉室江山!!”
这把刀,不仅斩断了硬木,更点燃了这位老英雄心中那团从未熄灭的壮志。
诸葛亮立于阶下,看着意气风发的刘备,眼中满是欣慰,却也适时地泼了一盆温水:
“陛下壮志可嘉。”
“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依亮之见,若能令江北营在明年初春前全员换装此刀,届时陛下坐镇成都,亮率军南征,平定南中便多了成胜算。”
“待后方安稳,再图北伐,方为万全之策。”
刘备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躁动,重重点头:
“善,丞相所言甚是。”
就在成都因这把刀而沸腾之时。
千里之外的汉中,南郑治所。
一封迟来的丞相府公文,终于送到了汉中太守魏延的案头。
“毁坏军器二百余件……通报三军严斥?”
三十八岁的魏延,身披重甲,那张若枣红般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放下公文,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那一双眸子炽烈如火,透着一股子狂傲。
“嘿,这小子,倒是有些胆色!”
魏延摸了摸颌下短须,笑道:
“为练强兵不惜毁物,是个知兵的。”
“此人犯些小错倒也无妨,将来定是个人才。”
“只是……”
魏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傲:
“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行事鲁莽,比起某家年轻时,终究是不够稳重啊!”
若是刘祀在此,定要忍不住吐槽:
老魏啊,就你后来干的那些事,也好意思说自己稳重?
不久后,荆州江陵。
赵云看完手中的公文,眉头微蹙,随即将吴班、张翼、马谡等人召至堂前,通传了此事。
“唉……”
赵云长叹一声,心中满是师傅对于弟子的担忧:
“伯宗这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无论是火攻还是退疫,皆是奇谋立功。”
“人若是太顺了,便容易浮躁。”
“如今踩了这个坑,受了责罚,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目光扫过众将,心中暗想着:
“只盼他能吃一堑长一智,知错就改,莫要因此一蹶不振才好。”
…………
成都。
刘备把玩着那把新刀,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他想起了前几日子,那辛毗在驿馆中大放厥词,说什么“蜀汉越乱,大魏越利”,还嘲笑刘祀是个败家都督。
“哼!”
刘备冷哼一声,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记仇的冷笑。
这老刘家的人,心眼子都不大,尤其是报仇这事儿,从不隔夜。
“叔至。”
“臣在。”
刘备将手中的新刀交给陈到,指了指驿馆的方向,语气森然:
“你拿着这把刀,去趟驿馆。”
“当着王朗、辛毗那两个老匹夫的面,给朕找块最硬的铁,狠狠地劈。”
“告诉他们,这就是朕那‘败家都督’造出来的废铁。”
刘备眯起眼,眼中寒芒闪烁,一字一顿道:
“当初他是怎么把那番盼着大汉乱国的屁话放出来的……”
“今日,就叫他怎么给朕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