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都是牧民，只听这话锋，就已经开始思量。
要是能养肥羊，卖的价更高，那一样的劳累却能挣更多的钱。
更别说，羊能生羊，既能卖成年，又能卖羊羔。
他们也就不再需要苦熬到秋季，可以在开春就能稍回些本。
如此一来，哪怕这冬季再怎么煎熬，再怎么多的磨难，只要一开春，就能有更好的未来……
听着都不觉得命苦了呢。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有人更是急切地道：“那，你们这种羊怎么卖呢？贵不贵？”
对哦，他们现在可穷，不一定买得起，种羊可贵了啊。
“这个啊。”乔巴笑吟吟地，看向了谢长青：“我们长青如今是上头安排的特约技术员，是畜牧兽医站这边特邀的，葛站长说这一片都由他来安排，第七牧场和第十牧场这边呢，也都说听我的指挥，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全力配合，咱们一块儿把这品种给好好培育起来，到时我们种羊是可以借你们配种的。”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便变得有些凝重。
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说桑图的话只是有些戳心窝子，那么乔巴简直是把他们的皮都给揭掉了。
对于第二牧场来说，如今这般局面维持下去都很艰难，场主阿拉坦仓都只是个傀儡。
而现在，乔巴居然直接说，如果他们要种羊，想跟着发财，就得听他的。
那岂不是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踌躇。
“啊。”谢长青站起了身来，看了看手表：“我得去给希斯钦换药水了，我先走一步。”
“好的好的。”阿拉坦仓赶紧起身送他：“您的毡房我安排在了隔壁，您和海日勒一间可以吧？”
“可以的。”谢长青笑笑，带着海日勒走了出去。
刚才他听得简直都要睡着了，乔巴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先行一步。
说实话，这些事儿他压根都懒得听。
因为他知道，以乔巴的手段，他既然把这事拿明面上来说，那基本就是有把握把这事给定下来了的。
谢长青带着海日勒走出阿拉坦仓的毡房，夜风立刻包裹上来，但饱食后的身体暖意未散，倒不觉得难熬。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方才毡房里那份无形的角力和试探所带来的些许滞闷，也随之吐了出去。
不远处，属于希斯钦的那顶毡房在夜色里亮着微弱的光。
两人走进毡房，希日巴正守着，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
火塘里的火小了些，但维持着适宜的温暖。
希斯钦躺在厚厚的毡毯上，呼吸平稳悠长，正沉睡着，脸上虽然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神色还算平静。
谢长青走近，先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热的迹象。
他轻轻抬起希斯钦插着输液针的手，看到输液瓶里的药水已经滴完，针头附近的皮肤也没有肿胀或异常。
“睡下后一直很安稳，中间只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希日巴压低声音汇报，眼里带着感激和一丝未褪的紧张。
“嗯，情况稳定就好。”谢长青点点头，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将固定针头的胶布揭开，迅速拔出针头，用准备好的干净棉球按压住针眼。
“药水打完了，今晚主要就是观察。你守在这里，重点留意他后半夜会不会发烧，如果发现他额头、身上发烫，或者呼吸变得急促，就立刻来叫我。如果不发烧，能安稳睡到天亮，那就过了最危险的一关了。”
“我记住了，谢额木其。”希日巴用力点头，像接过一项神圣的任务。
谢长青又检查了一下希斯钦胸口固定的夹板，确认没有移位，才直起身。
他看着希日巴那张年轻却写满责任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你也抽空休息，别硬熬。火塘别让它灭了，保持毡房温度。”
交代完毕，谢长青和海日勒才转身离开，走向阿拉坦仓为他们安排的毡房。
毡房里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被褥，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是精心收拾过的。
海日勒利索地检查了一遍，才让谢长青休息。
躺下后，谢长青脑海里过了一遍乔巴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一份带着条件的“援助方案”，直指第二牧场目前最根本的困境。
想着想着，疲惫渐渐上涌，他很快沉入了睡乡。
第二天清晨，谢长青是被毡房外隐约的人声和牲畜声响唤醒的。
他刚起身整理好，毡房的门帘就被掀开了，乔巴带着一身清爽的晨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长青，醒了？”乔巴在火塘边坐下，海日勒已经麻利地开始烧水。
“嗯。乔巴叔，你们昨天谈得怎么样了？”谢长青一边用冷水擦了把脸，一边问。
乔巴喝了一口热茶，这才不紧不慢地笑：“第二牧场这边，谈妥了。”
谢长青并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比我预想的快……”
“是。”乔巴点点头，脸上那丝笑意明显了些，“昨晚上你走后，我们又聊了挺久。他们内部……比我们看到的还要难。这场雪灾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把很多勉强维持的东西都压垮了。阿拉坦仓这个场主，说话不太管用，底下几个有话语权的，各有各的心思，但也正因为谁都做不了绝对的主，反而在‘活下去、过得好’这件事上，更容易达成一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把咱们的计划，还有葛站长那边的意思，更透底地跟他们说了说。不是简单的借种羊，而是一整套的东西——开春怎么安排草场轮换，怎么选育，防疫治病咱们这边可以提供指导，甚至到时候羊羔的销路，也可以一起想办法。说白了，就是把他们并进来，以后跟着咱们的步调走。”
“他们……能甘心？”谢长青问。
毕竟这意味着第二牧场很大程度上要放弃原有的独立性。
乔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一开始当然有人梗着脖子。但现实摆在眼前。没有足够的草料过冬，牲畜瘦弱，品种老旧卖不上价，内部还不齐心，继续这样下去，明年春天能不能缓过气都难说。相比之下，跟着我们，虽然要听安排，但眼前有过冬的支援，开春有确实可见的希望。阿拉坦仓昨晚后来表了态，他愿意配合。那几个有分量的，掂量来掂量去，尤其是想到希斯钦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最终，还是点头了。”
主要是他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但凡是在雪前，不管谁来说，他们都不会点头的。
谢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之前明明阿拉坦仓都派人去寻了乔巴，乔巴也没什么动静，没给予过什么回应。
“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了。”乔巴总结道，语气轻松了不少，“确实比我们预想的要简单一些。一方面是咱们给出的条件确实抓住了他们的命门，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自己撑不下去了，急需一条看得见的路。”
谢长青安静地听着，心里明白，这“简单”背后，是乔巴精准地把握了时机、人心和利益要害。
这样的结果，对第二牧场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所以他们才会妥协。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今天我们再细谈一下，定个简单的章程。然后我们得尽快回去，筹备过冬和开春的事情还很多。”乔巴说着，站起身，“你先去吃早饭，然后去看看希斯钦，换次药。这边剩下的，我来处理。”
谢长青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他们这边的毡房，怕是不够住的，有几个恐怕还会塌。”
昨晚上他都听得有人半夜还爬起来敲毡顶的雪呢。
“是啊。”乔巴叹了口气，点点头：“亏得是我们先前的毡房没有拆，我给他们说了，真要是到了那地步，他们可以安排一部分妇女儿童去我们那边空的毡房里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