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头一回听见这般分层论级、各司其职的章法。
不争名,不逞能,却自成秩序。
“善哉。”
僧人轻声赞叹。
“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既不使国手埋没于小恙之间,也不叫百姓乱投医、枉费钱财。”
“井然有序,人人得其所。”
他双手合十,对那蓝布幡子深深一望。
“存济医学堂。”
五字入心。
随后,他向少年郑重一礼,低声诵经,为其祝祷。
……
长安城。
红尘滚滚,车马如龙。
坊市间吆喝声此起彼伏,酒肆里透骨香气顺着风钻出来,与脂粉味、汗味、铜钱味搅在一处。
僧人行至此地,一身风霜,倒显得清瘦孤单。
那只化缘的旧钵盂,捧了一路,依旧空空,轻得有些压手。
长安城大,富户如云。
可朱门深锁,门槛高得很,人心更忙。
他立在城边,看行人匆匆而过,半晌下来,不过化得半个冷硬胡饼。
风一吹,饼比脸还凉。
“大师,莫在这儿杵着了。”
墙根底下,一个晒太阳捉虱子的老者懒洋洋开口,眼皮都懒得抬全,
“这地界儿,人精鬼灵的,您化不到什么正经缘法。”
他抬手往城心随意一指。
“要化盘缠,去大市街试试。”
僧人微怔,合十问道:“老丈,化缘……在这长安城中,也有讲究?”
“讲究倒谈不上。”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黄牙,神情却通透得很。
“只是那大市街上,有座普济祠。”
“当年得过朝廷册封,庙里坐着一位女神医。”
说到这里,他语气不由自主地端正了些。
“那位活菩萨,治病救人,从不收钱。只劝人病好之后,多行善事,当是诊金。”
“她最擅女科。来瞧病的,不乏些非富即贵的小姐太太。”
“病好了,不论是为谢恩,还是为自家积德祈福,于是常在祠外布施粥饭,散钱放粮。”
老者拍了拍膝头,笑得意味深长。
“如今那一带,是长安城里善气最重的地界。”
“不管乞儿僧道,还是嘴馋的娃娃,只要去,总能落点实在。”
僧人听罢,心下已然明白。
他向那墙根老者合十致谢,又细细问了路径,这才整了整袈裟,将旧钵托稳,循着人声鼎沸处往大市街去。
一入大市,车辙压着青石板,叮当作响。
还未走到普济祠门前,忽有一阵香风掠过。
几位锦衣小姐、太太正从祠中出来,面色红润,眉间带喜,显是大病初愈。
举手投足间,竟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柔和。
她们一眼瞧见这风尘仆仆的僧人,也不多问,回身便唤丫鬟。
素点装在描花食盒里,热气未散;
碎银与铜钱分量十足,落入钵中,沉甸甸作响。
“劳烦大师,替家中念一段平安经。”
语气诚恳。
僧人低眉合十,依言诵了几句。
经声不高,却在喧闹市声中,自有一股清意。
待众人散去,他垂首看那钵盂。
一路空空,如今却压手沉实。
心中不免感慨。
他并未上前叩门。
只隔着往来人流,遥遥望向那香火鼎盛的普济祠。
祠外显眼处,同样高悬一面蓝底白字的布幡。
风起幡动。
“存济”二字,端正有力。
下方小字分明。
“甲等,中”。
旁侧又以朱砂,特意勾出一个清秀的“女”字。
笔意温婉,却不失锋芒。
僧人收回目光。
立在人海潮涌之中,对那幡子,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
佛号轻落,随风而散。
他背起行囊,将干粮与盘缠收妥,不再停留。
转身出城。
……
行至凉州与并州交界。
苦寒之地,本就风硬土薄,如今又遭灾。
黄沙漫卷,天色灰沉,风里混着一阵烦人心神的“嗡嗡”声。
虫患过境。
虽不及当年蝗潮遮天蔽日,却也足够啃尽地里最后一点青苗,还顺带带来要命的疫病。
空气里弥着一股甜腻的腐味,那是病气,也是死气。
然而灰败之中,却有一抹醒目的蓝色,在沙尘间穿行。
一群年轻人,皆着蓝布短打,口鼻蒙着厚厚面巾,腰悬刻着“存济”二字的木牌。
动作利落,分工井然。
有人背药箱,在病患间施针喂药;
有人两人一组,抬着盛满石灰与药粉的箩筐,在沟渠墙角、尸骸堆处大把播撒。
驱虫,亦除疫。
嘴上也不闲着,一遍遍教村民:“水要烧开!手要勤洗!死鼠死虫深埋三尺,不可入口!”
声嘶力竭,却不厌其烦。
人群另一头,僧人又见一人。
破旧儒衫,洗得发白,袖口起毛,泥点草屑满身。
可那人站在风沙里,却自有青松般的挺直与书卷气。
他不行医。
却领着几个半大后生,在做最脏最累的活。
挖坑,抬尸,焚烧秽物。
那几名后生,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是个个眼神明亮。
看向那书生的目光中,满是崇敬。张口闭口,皆是尊称一声:
“先生。”
可每当此时,那书生便会停下手中的铁锹,认真地,纠正道:
“莫要叫先生。”
“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在路上求索的学生罢了。”
“并未有什么资格,收你们做徒弟。”
那几名后生也不恼,依旧是嘿嘿一笑,转头还是喊着“先生”,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忙前忙后。
僧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他虽是出家人,却并非那种只知念经、四体不勤的弱僧。
正当壮年的他,身强力壮,气血方刚。
当下。
他将那锡杖往地上一插,卷起袖管,撩起僧袍的下摆。
二话不说,便加入了那搬运、救助的行列之中。
那是真的在出力。
待到忙碌间隙,或是夜深人静之时。
他便会盘膝坐在一旁的空地上,对着那些刚被掩埋的坟茔,低声诵念起《往生咒》。
梵音阵阵,悲悯而庄严。
超度亡者,也安抚生者。
如此,忙碌了半月有余。
待到那药粉撒遍了角落,病患得到了安置,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死气,终于渐渐散去。
一切,尘埃落定。
僧人这才在溪边洗净了手上的泥垢,重新整理好那一身旧袈裟。
他对着那群忙碌的年轻医者,以及那个正在夕阳下给后生们讲道理的书生,遥遥地,合十一礼。
并未上前打扰这份默契。
而后。
他拔起锡杖,背起行囊。
继续,踏上了那条通往西天的,求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