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
那是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脐带,断不得。
如此又是九十日。
春意渐浓,桃花次第开。
这一日清晨,姜义静坐树巅。
忽觉头顶那尊阳神轻轻一震,随即身形一晃。
那道若有若无牵连已久的金光,竟悄然断开。
非裂,非崩。
只是水到渠成般地……松了。
下一瞬。
阳神如脱笼飞鸟,倏然冲天而起。
金光流转,身形清朗,绕着两界村飞了一周。
村口炊烟袅袅,孩童追逐笑闹,鸡犬相闻,柴门半掩。
田垄间新苗吐绿,河渠里水声潺潺。
一切,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用眼去看。
而是神照万物。
片刻之后,阳神似倦鸟归林,自半空缓缓落下,轻飘飘没入后院那具盘坐的肉身。
肉身微微一震,姜义缓缓睁眼。
呼吸依旧平稳,面色如常。
只是眸中,多了一抹洞彻虚实的清明。
按经中所言……
阳神初成。
至此,他终于跨过那道无数修行人梦寐以求的门槛。
整个过程,不似女儿女婿那般天雷滚滚,更无金光万丈。
没有惊动山川,也未扰动草木。
就像山间溪水,顺着石缝静静流淌。
此之所谓,道法自然。
修成阳神,姜义心情大好,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念头一起,那尊新凝成的阳神便再次出窍,如新生鹰隼,带着一股锐气,直往山脚下的存济医学堂而去。
早听女儿女婿说过,阳神一成,便是脱胎换骨。
不惧风火雷电,天然克制邪煞。
更妙的是,可为身外化身,行走人间,与常人无异。
姜义此去,一则试试手段,看看这新得的本事究竟几分斤两。
二则……
他为那一缕阳炁,闭关足足年余。
医学堂大小事务,久未过问。
再不露面,只怕连门房那条大黑狗,都要对他龇牙了。
阳神落下时,风都未惊动一丝。
轻飘飘立在存济医学堂那气派大门外。
光影流转之间,金光阳气收敛,那原本略带虚意的身形,瞬息凝实。
青袍洗得发白,袖口旧褶依旧,须发皆霜,面容清癯。
连眼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纹,都与本尊分毫不差。
便是至亲当面,只怕也看不出,这不过是一尊阳神所聚的分相。
姜义低头瞧了瞧自家模样,满意地甩了甩袖子,迈步入堂。
学堂之内,并未因山长久未露面而散乱。
反倒书声隐隐,药香浮动,来往之人步履匆匆,却各司其职。
廊下竹影摇曳,几名学子正对着一卷药典争得面红耳赤,旁侧石案上晒着新采的草叶,一切井井有条。
姜义心下暗暗点头。
方行至回廊尽头,忽见一人迎面冲来。
那学子一张脸肿得发亮,红彤彤像刚出笼的发面馒头,两只眼睛被挤成细缝,却精神亢奋,浑然不觉痛痒。
手里死死攥着一株模样怪异的毒草,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含糊嚷着:
“试出来了!试出来了!这断肠草伴生的紫叶汁液,虽剧毒,却能止烂疮之痛,只要控量得当!我要去找董夫子!”
说罢一溜烟冲进讲经堂,连山长擦肩而过都未察觉。
姜义侧身避让,望着那肿脸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刚转过弯,又见百草园门口围着一圈人。地上横躺着一位仁兄,面色铁青,口吐白沫,显然昏厥已久。
可围观之人神色镇定。
一人执银针,手法娴熟地在昏迷者穴位上落针。
另一人翻着册子飞快诵读:
“庚子年,卯午日,晴。无事,心有所悟,自撰良方,服之,旋觉头晕目眩……”
“药方如下,熟附子一钱,川乌半钱,巴豆三钱……以烈酒送服。”
正是地上那位师兄的医案。
几名学子一边听,一边当场推演解方,有人已取来甘草、绿豆与石膏粉调和。
旁侧又有人兴奋嚷道:
“记下来记下来!‘猛虎丸’改良版,加巴豆三钱,求通络之效,然药性仍烈!张师兄服后当场昏厥,两个时辰未醒!”
“此方须再斟酌……”
“或减巴豆半钱,添黄连以清火?”
“未必!当以寒凉太过,反伤脾胃……”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围着那昏迷者论道推方,浑然不见半分慌乱。
姜义站在廊下,看着这帮为医道试药的少年。
嘴角微微扬起。
既觉荒唐。
又觉心头一热。
医道之学,本就与生死为邻。
若无几分痴气,如何敢向阎王讨人?
他袖中微微一动,一缕无形真炁已悄然渡入那昏迷学子体内,护住心脉,却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