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中却笑着摆了摆手,将他的话轻轻挡了回去:
“我知道,你家宝贝多。”
“仙丹灵药也好,延命续寿也罢,那都是你家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淡:
“我不惦记。”
“也不贪那些。”
说到这里,李郎中的目光忽然定住。
越过院墙,落向药田尽头,那座新起不久的小院。
院落清幽,树影遮窗。
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疏离。
“我听说……”
他语声放得极轻,“那院子里,住进了一位极了不得的神医?”
姜义原以为,这位老哥哥不过是临别之际,想替家中后辈再多托付几分。
话已在心中走了一遭,正待应下。
却不想,他忽然将话转到了这头。
姜义略一停顿,仍是如实答道:
“确是极厉害。”
“那是真正走在医道深处的人。”
“若假以时日……”
“便说流芳百世,也非虚言。”
李郎中听了,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光。
不是妒,也非不甘。
那是同为医者之间,对高山之境的仰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
“昨日进村时,我家那小子远远看了一眼。”
“回来同我说,那位神医年岁也不小了。”
“身上气息又虚。”
“像是吃过大苦头,元气还没缓过来。”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目光依旧落在那处院落上,没有移开。
“这样的人……”
“想来,日常起居,也多有不便吧?”
姜义轻轻点了点头。
确如其言。
话至此处,李郎中才终于把心里的那层意思放到台面上。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竟亮起了几分久违的光。
“我家前几年,新添了个小子。”
“叫李当之。”
他说着,笑了笑,语气很平:
“跟你家那些孩子比,自是算不得什么。”
“可放在我们这等凡俗人家里,也算机灵懂事。”
说到这里,他自己又顿了顿:
“更难得的是……”
“他对那点家传医术,上心得很,学得也快。”
“勉强算是个苗子。”
只是这点骄傲,很快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可你也晓得,我家那点本事……”
“也就够在乡野里糊口。”
“真要往高处走。”
“怕是反倒,要误了他。”
姜义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便应声道:
“老哥哥放心。”
“若是愿意,我可出面,亲自带那孩子去拜师。”
“华神医不是那等门户之见深重的人。”
李郎中却连忙摆手,将话接了回去:
“缘法这种事,强求不得。”
他语气放得很低,却说得极认真:
“我呢,也不敢奢望什么拜师收徒。”
“只是想着,那位神医身子虚弱,起居多有不便,总得有人照应。”
“研磨也好,抓药也罢。”
“跑腿打杂,做些零碎活计。”
“我家那小子年纪虽小,心眼还算通透,手脚也勤快。”
“去当个书童、药童,帮着照料一二,也就够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至于往后……”
“有没有那等真正的师徒缘分,能不能学到真东西。”
他看向姜义,语气平静,却很笃定:
“那得看他的命,也得看他的心。”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姜义心里自然通透。
他当即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老哥哥放心。”
“这事,我会安排妥当。”
话虽应下,姜义却仍忍不住多看了李郎中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老哥哥你……”
“莫非早就听过那位华神医的名头?”
姜义心里暗暗一算。
那位神医虽也满身风霜,可论年岁,比起眼前这位百岁人瑞,终究还要小上好几轮。
当年在外行走、闯出声名时,李郎中早已退隐乡野,颐养天年,不问世事。
按理说,两人该是没什么交集才对。
李郎中听见这话,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头那股撑着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没听过。”
“也不认得。”
可话虽如此,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忽然闪过一点狡黠的亮光。
像是少年时做对了一道题,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
他费力扯起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得:
“我是不认识他。”
“可我还能不清楚你姜老弟的本事?”
“昨日那马车进村。”
“你一家老小齐齐出动,在村口迎着,礼数给得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笃定下来:
“能让你这位姜老神仙,这般看重的人……”
“还能是什么寻常人物?”
他喘得更重了些,胸口起伏,却仍执意笑着。
那笑意,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如何?”
“你老哥我这份眼光……”
“到这临了的时候,可还算没现眼?”
姜义似有所感,心头一紧。
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稳:
“灵光。”
“太灵光了。”
“老哥哥人老,眼却不老。”
“这份目光,还是这般毒辣,老弟我,服气。”
李郎中听了,肩头那口气终于彻底松开。
脸上的笑意慢慢舒展开来,定在一个极其满足的弧度。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燃尽的灯油。
不急,不乱,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晨光暖暖。
他就那样,带着笑,靠在旧藤椅上,缓缓合上了眼。
一生行医,一世看人。
到头来,走得安稳。
寿数已尽,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