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在那漏风木屋里歇了一夜。
次日天光大亮,便不做多留。
临行前,他自背囊中取出一卷簇新的《存济医册》,轻轻放在案上。
只说交由几位老僧自行处置,或可凭这门手艺,在荒山野岭之中,多一条安身立命的路子。
言罢,牵马而去,一路向西。
途中又过高家庄。
庄院甚大,民风尚算淳朴。
他在此盘桓两日,设坛讲经,临走又留下数卷医书,传下一套强身健体的《正气功》,这才飘然远去。
再西行,便至浮屠山。
姜义立在云端望去,整座山峰都裹在漫天大雾里,云深杳渺,连一条入山路径都寻不见。
雾中寒意森森,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
显而易见,那位乌巢禅师,不欲见客。
翻过浮屠山,地势愈险,风沙渐迷眼目。
这一日,僧人勒马驻足。
只见前方一座恶山横亘当道,山势狰狞,怪石嶙峋,气象凶煞。
山间吹来的风,再无半分清爽,只带着浓烈腥臊,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是黄风。
八百里黄风岭。
终是,到了。
行近黄风岭,妖风卷地,天色昏黄如浊,压得人心头发沉。
黑熊精一双黑豆眼,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嶙峋恶山,手中黑缨枪攥得咯吱微响。
他猛地转头望向姜义,摩拳擦掌,瓮声瓮气按捺不住:
“仙师!
咱们……是不是该出手了?”
姜义神色平静,只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黑风兄莫急。”
他目光深邃,穿透漫天黄沙,似要望进山腹深处那层隐秘。
“打架是小事,救人……亦是小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摸清这山底,究竟藏着什么。”
“探查情报?”
黑熊精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他本是直肠直肚的性子,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这般细致隐忍的勾当,实在难为他那颗熊脑袋。
“仙长。”
一旁沉默许久的白花蛇,自阴影里缓缓游出身形。
一身素白长衫随风轻拂,身姿阴柔,气息诡秘。
“小妖本事低微,无翻江倒海之能。”
蛇信微吐,声音轻哑柔和,
“但这隐匿行踪、无声潜行的门道……倒还算,略知一二。”
他微微垂首,礼数周全:
“仙长欲探何物,尽管吩咐。”
姜义颔首,伸手入怀,自壶天之内取出一截枯干断肢。
肢身早已僵死,却仍散着一股令人心头作呕的浊气。
那是当年他在地底深处,亲手斩落的妖蝗残肢。
“你且记好。”
姜义将断肢递至白花蛇面前,淡淡开口:
“记清这上面的气息,腐朽、贪婪,又藏得极深。”
“往黄风洞中一探,仔细查辨。”
“看看这岭内……是否也藏着同一般的味道。”
白花蛇凑近,轻嗅数息,将那股窒闷气息牢牢印在心底。
“小妖省得。”
他点头不多言,身形一晃,轻喝一声:
“去也!”
下一瞬,其人竟化作一缕无形清风,散入漫天黄沙之中,刹那无踪。
便连姜义阳神大成、敏锐如电的神念扫过,也如石沉大海,半分波动都探不出来。
“好本事。”
姜义心中暗赞。
这般隐匿潜行的功夫,实是天赋异禀,也难怪能在西牛贺洲妖邪遍地的地界里,活得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