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同道中人借宿,几位老僧毫不推脱,欣然应允,将僧人迎入了那间小小的堂屋。
屋子虽简单得几乎称不上堂,但几位老僧神色间却流露出一种坦荡的恬淡,如他们栖于世外,不问风霜的生活一般。
“荒山野岭,没什么好招待的。”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年岁最长的老僧,稍显歉然地端来一只缺了口的小瓦罐,双手递到僧人面前。
瓦罐里装着东拼西凑的一点糙米粥,甚至还有些明显未扒干净的米皮,糙中泛着些微苦涩。
罐旁是几碟腌透了的苦菜根,菜色暗绿发乌,咸得发苦的味道已经飘散于灯火黯淡的堂屋之中。
老僧虽面露歉意,但依旧言辞温和:
“师弟见谅,我们也只有这些可招待了。”
看着这些粗劣到近乎勉强填饱肚子的斋菜,僧人并未觉失望,反而深深为之动容。
他想起自己从下山起,一路上那些捧来的香花供品、白面馍馍与富家匆匆供奉的米粮。
与眼前的这一碗糙米粥相比,不知为何彻骨地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浮躁感。
僧人双手合十,郑重道谢:
“贫僧冒昧叨扰,心中惭愧。”
紧接着,他解下背后的布包,将包袱摊开,从中取出几块厚实的白面烙饼。
这是数日前山中村民的馈赠,此刻一一掰开,郑重地摆在桌上。
“贫僧也有一些干粮,虽粗拙,却还算能添些饱腹之物。”
僧人柔声说道,手里将饼摊平,轻推向几位老僧:
“诸位大师,请与贫僧共食。”
几人迟疑片刻,终于含笑点头,道了句佛号,同僧人一道分食桌上的干粮。
这顿简陋清苦的斋饭,在黯淡的油灯下,吃得安然舒心,终没因寒酸粗粝而平添半分怨气。
饭罢,僧人赶忙收拾了瓦罐与食皿,抬起头时,目光不由得瞥向屋外。
他坐回桌旁,用余光扫过昏黄的灯火映照下那几位沉静闭目的老僧,终究还是忍不住心头的疑问,出声问道:
“几位师兄,既然在此清修,为何不去那……”
僧人指了指身后远处,尽管灯火昏暗,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山顶那座禅院方向透来的金光气象,
“观音禅院?”
“那里香火鼎盛,又能遮风避雨,总比这间茅屋要好上百倍。”
话一出口,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老僧们相互看了一眼,原本宁静如止水的目光,忽然泛起了几分苦涩的波澜。
许久,其中年岁最长的那位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佛珠缓缓搁下,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唉……师弟有所不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寂静:
“我等本也是那观音禅院之人。早年间便随师父上山,为那禅院添过几分香火。”
僧人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眉宇间浮现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是……为何?”
他说话的声音虽低,却压不住其中的困惑与几分隐隐的愤懑,
“佛门清净地,怎会变成那般模样?”
老僧听罢,无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透过昏黄的灯火,像是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夜晚,翻开了几十年前记忆的封尘。
“观音禅院立足此地数百年,自古就是一方的佛门圣地,得历代祖师虔心清修,代代相承,护着这一片山间水土。”
他的声音很低,像山间夜风一样带着几分清寂。
可到了这里,他的语调却稍稍一滞,仿佛要整理即将出口的苦涩:
“直到……三十年前。”
老僧的目光慢慢沉淀,在苦笑与叹息的掩盖之下,藏着一种复杂的追忆,
“那一年,禅院新收了一个小沙弥。”
“那沙弥,可当真是……天生的佛种。”
老僧语气缓缓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动容,
“论起佛法的悟性,那叫一个高绝。”
“三岁诵经,五岁解义,十岁便能登辩法坛口诛笔伐,连我等这些老僧,遇到他的发问,都被问得哑口无言,惭愧到面赤耳红。”
他的目光微微有些涣散,情绪中的追忆似乎更浓了几分,
“这样的人,普天之下,又有几分见着?”
“不过二十岁出头,他那一身佛法造诣,已经远远在禅院里的所有长老、大师之上。”
老僧身旁的一位同伴,此刻轻轻叹了口气,也插话道:
“是啊……那时候,禅院上下无不是将他视作菩萨显灵。我们都觉得,这便是我禅院百年的清修善果已结。”
“谁都指望着他,能带领全寺僧众,礼敬佛法、普度慈悲,将正法发扬光大。”
“恰逢上任老住持圆寂。”
另一位老僧微抬眼帘,目光中夹杂几分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