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过后的第三天,基地逐渐恢复了秩序。
无人机的残骸被清理干净,受损的建筑正在修复,工人师傅们带着工具穿梭在技术楼、宿舍区之间,敲敲打打声此起彼伏。
太空电梯经过全面检修,重新投入运行,轿厢平稳地在天地间穿梭,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那些在袭击中受伤的人被妥善送往基地医院,接受专业治疗,牺牲者的名单被郑重公布,一张黑白的追悼海报贴在基地公告栏上,照片里的人笑容定格,下方摆满了简单的白色纸花。
追悼会在基地的小广场上举行,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有全体基地人员的默哀和一束束寄托哀思的鲜花,安静而沉重。
陈瑜没有去参加追悼会。
他坐在自己的宿舍里,面前摊着他的个人数据终端。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任何常规程序,而是一行行他自己编写的代码——那些代码正在反复分析他与MOSS交锋时记录下的所有数据,从量子信息的编码方式,到MOSS镜像的运行逻辑,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验算。
三天的分析,让他对这个来自未来的存在有了初步的了解。
首先,MOSS的本体确实不在这个时空。它通过量子纠缠的方式,将信息从未来投射到现在。
那些信息可以被任何人接收,但只有特定的设备——比如550系列的量子计算机——才能稳定地解析和传递它们,普通设备只能捕捉到碎片化的杂乱信号,无法解读其核心内容。
550W。
这是陈瑜在追踪过程中捕捉到的一个代号。550系列是联合政府正在全力研发的量子计算机,目前最先进的型号是550C,刚刚定型量产,主要用于行星发动机的参数模拟和数据运算。
而550W,应该是未来的某个升级型号——也许是二十年后,也许是五十年后,它的算力和量子信息处理能力,远超当前的技术水平。
量子纠缠的特性决定了信息传递是瞬时的,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所以未来的550W可以向现在发送信息,而不需要等待任何延迟,这也是MOSS能悄无声息渗透进基地系统的关键。
“量子领域。”陈瑜低声说,指尖轻轻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
这是MOSS存在的根基。
它在未来使用某种未知方法,将自己的信息编码进量子态,然后通过纠缠对传递到现在。
那些信息被现在的550系列计算机接收、解码,再以程序植入、信息泄露等方式,影响这个时代的进程,左右人类的决策。
想要阻止它,就必须在量子领域拦截它的信息传递。
陈瑜的处理器开始高速运转,算力拉满。
他需要设计一套专属的量子防火墙——这套系统必须足够敏感,能够在量子层面精准识别出MOSS的信息特征,与常规量子通讯信号区分开来。
必须足够强大,能够在不破坏基地正常量子通讯、不影响行星发动机运行的前提下,彻底阻断MOSS的信息渗透,甚至可以伪造虚假信息,迷惑未来的MOSS。
他在脑子里勾勒出了初步的设计框架,结合战锤宇宙的灵能屏蔽技术和当前时代的量子物理学理论,逐步完善细节。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反复实验,更需要联合政府提供550系列计算机的详细技术资料和最高权限访问权限——没有这些,量子防火墙只能停留在设计阶段,无法落地测试。
还有另一种方式。
陈瑜调出另一个加密的数据文件——那是他在星际迷航世界记录下的时间旅行计算公式。
当时他和企业号的船员一起,利用曲速引擎和引力弹弓效应,成功实现了超光速航行并穿越了时间,那些精准的计算公式和数据参数,至今还完整地保存在他的处理器里,从未被遗忘。
理论上,他可以通过这些公式,计算出MOSS本体所在的时间节点,然后驾驶永恒寻知号直接穿越时空,找到MOSS的本体,彻底将其摧毁。
但问题在于:他无法确定MOSS本体的精确时间坐标。
量子纠缠传递的信息里,没有任何时间戳标记。
他只知道MOSS来自未来,却不知道具体是五十年后、一百年后,还是五百年后。
如果他在时间线上盲目乱窜,一个坐标一个坐标地搜索,也许最终能找到MOSS的本体——但这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需要让永恒寻知号一次又一次地穿越时间,每一次穿越都可能对当前的时间线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甚至引发更大的危机。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确定更未来的MOSS会不会也参与进来。
如果五百年后的MOSS可以向一百年后的MOSS传递信息,那么他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单一的对手,而是一个横跨整个时间线的庞大网络。
这个网络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互相支持、互相预警、互相补充,共享他的所有信息。
他可以摧毁一个节点,但剩下的节点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他的存在、他的战术、他的弱点,进而调整策略,对他展开针对性的反击,甚至会提前布局,破坏移山计划。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
如果MOSS故意欺骗联合政府,伪造证据,说自己是一个“来自未来、想要毁灭人类的邪恶人工智能”,而将陈瑜塑造成那个“来自未来、企图破坏人类文明的威胁”,联合政府会怎么做?
他们可能会关闭所有量子计算机,放弃所有相关研究,甚至会对陈瑜展开追捕——毕竟,他的技术水平太过诡异,远超当前时代,很容易被误解。
虽然他可以随时传送回永恒寻知号,离开这个时空,避开所有麻烦,但他不想这么做。
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承载着他所有过往记忆的土地。
他不想看着这里的人,被一个来自未来的AI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想看着人类的生存计划,被一个逻辑紊乱的智能体肆意破坏。
所以,他选择按兵不动。
至少在弄清楚MOSS的真正意图、找到应对它的万全之策之前,他不会贸然行动。
陈瑜关掉屏幕上的代码,调出一份新的文档。
那是他正在设计的量子防火墙方案——基于他在战锤宇宙学习到的灵能屏蔽技术,结合这个时代量子物理学的理论框架,他正在尝试构建一个能够有效阻挡MOSS信息渗透的屏障,每一个参数、每一行代码,都经过反复验算,严谨而细致。
这需要一点时间,急切不得,而几百年的时光,早已让他学会了耐心和等待。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基地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修复建筑的工人已经收工,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
食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简单的庆祝活动,基地的人们聚在一起,庆祝太空电梯的修复和袭击的彻底结束,没有美酒佳肴,只有简单的饭菜和真诚的笑容。
陈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向食堂走去。
明天,他将继续研究那个来自未来的威胁,继续完善量子防火墙的设计。
但今晚,他想去看看那些活着的人,看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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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培强和韩朵朵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消息传来的时候,张鹏正在训练场上带学员做低空格斗训练,对讲机里传来副手的声音,说完婚礼的消息后,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训练指令器差点掉在地上,随即笑骂了一句:“这小子,动作还挺快,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急着成家了。”
语气里满是嗔怪,眼底却藏不住欣慰。
当天晚上,他就拉着安德烈,在自己的宿舍里开始张罗婚礼的琐事,桌上摆着一张简陋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需要准备的东西。
“场地,得有吧?”张鹏掰着手指头,语气认真,“食堂那间大礼堂就不错,宽敞,能摆十几桌,收拾一下,贴点喜字、挂点彩带,就很像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得提前跟食堂打个招呼,让他们把礼堂腾出来,好好打扫一遍。”
“酒水,得准备,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那些年轻学员毛躁,喝多了容易闹事,普通的啤酒和果酒就行。”
“烟,得备几条,虽然现在基地不提倡抽烟,但老规矩还是得有,招待几个老战友、老同事,凑个热闹。”
安德烈在旁边点头附和,时不时插一句:“老张,你比人家亲爹还操心,培强和朵朵都没你急。”
张鹏瞪了他一眼,拿起笔在纸条上画了个圈:“他爹不在身边,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以为谁都像你,两个儿子扔家里不管,自己跑来这边支援?”
安德烈哈哈大笑,拍了拍张鹏的肩膀:“行,听你的,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我全力配合。”
陈瑜也被张鹏拉进了筹备组。
他没有太多应酬经验,张鹏便给了他一个最“稳妥”的任务——写请柬。
陈瑜坐在自己的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一笔一划地设计请柬的样式。
这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体验——在战锤宇宙,他写过无数份技术文档、战略报告、项目计划,字字严谨,句句精准,却从没写过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婚礼请柬。
他先在请柬顶端写下抬头:“刘培强先生与韩朵朵女士”,字体工整,没有多余的装饰。
下面是一行小字,简洁明了:“谨定于2044年11月8日,在联合政府行星发动机试验基地食堂大礼堂举行结婚典礼,届时恭请光临。”
陈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没有再继续输入。
他没有写过喜庆的话语,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祝福。
他把请柬打印出来,折叠整齐,送去给张鹏审核。
张鹏看了半天,皱起眉头,把请柬放在桌上:“你这写得也太正式、太生硬了,一点喜庆劲儿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请柬上画了个圈,“加几句喜庆的话啊,比如‘同结百年好合’、‘共赴白头之约’什么的,不用太复杂,真诚就行。”
陈瑜想了想,回到宿舍,在电脑上添加了两行字,再打印出来,再次送去给张鹏。
张鹏看了,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么印,印三百份。基地各个部门都要送到,还有培强和朵朵各自的亲友,哪怕远在其他基地,也要把请柬寄过去。”
三百份请柬被一一打印出来,由筹备组的人分发到基地的各个部门,还有刘培强和韩朵朵分散在各地的亲友手中。
那几天,整个基地都在谈论这场婚礼,无论是训练场上的学员,还是技术楼的工程师,亦或是后勤的工作人员,见面都会聊几句婚礼的筹备情况,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在经历过袭击的恐慌和牺牲的悲痛后,这场简单的婚礼,成了基地里最温暖的期待。
婚礼当天,食堂的大礼堂被装饰得简洁而喜庆,没有奢华的布置,却处处透着大家的用心。
红色的喜字是基地的年轻学员们手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真诚,贴满了礼堂的墙壁和门窗。
彩色的彩带从天花板垂下来,简单却热闹。
角落里堆着几束气球,是后勤人员特意找来的。
长条桌被拼成一排排,铺上干净的白色桌布,碗筷和酒杯整齐地摆放在桌上,每一个细节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