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突然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
卡尔斯鲁厄上将也跟着笑了起来。
克莱斯特上校和瓦格纳中校也忍不住笑了。
四个人在会议室里开着玩笑。
“如果真能那么理想就太好了,将军。”
李维一边笑一边说道。
“是啊,那简直是梦里的军队。”
卡尔斯鲁厄上将摇了摇头,收起了感慨。
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一个推演。
现实世界是不存在真正的理想状态……
“现实里,有的军需官会偷偷把买柴油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瓦格纳中校非常清醒地指出了现实问题。
“送到前线的燃料可能会少两成……”
克莱斯特上校也跟着吐槽。
“步兵在冬天如果觉得太冷,他们会把工兵铺路的木板偷走,当成柴火烧掉来取暖。”
克莱斯特上校太了解那些某些底层士兵的德行了。
“还有天气……”
卡尔斯鲁厄上将说道。
“如果连续下一个月的暴雨,整个平原都会变成沼泽,再多的工兵也铺不出一条路,卡车只能全部瘫痪。”
李维听着他们的玩笑和抱怨,没有反驳。
因为这些都是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腐败、愚蠢、极端天气……
这些都是战争机器里的沙子。
李维收起了笑容。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我们当然知道现实里有很多负面因素。”
李维看着三位军官。
“任何完美的计划,在执行的时候都会大打折扣!”
他敲了敲桌子。
“但是,各位……这种改革,我们今天奠定的这个底层框架。
“即便未来因为官僚的腐败,因为天气的恶劣,我们没法发挥理想状态下百分之百的效率……”
李维停顿了一下。
“哪怕它在现实里,只能发挥出理想状态下百分之五十的效率!”
李维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那也是非常恐怖的!”
瓦格纳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即使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效率……
“内燃机系统运输的物资吨位,依然是骡马系统完美状态下的十倍以上!”
瓦格纳中校得出了结论。
克莱斯特上校也反应过来了:
“我们的推进速度哪怕减半,一天只能推进二十五公里。那也比传统步兵快得多。而且我们的士兵不会因为走路而消耗体力,他们下车就能直接投入战斗。”
卡尔斯鲁厄上将看着李维。
他完全明白了李维的用意:“框架决定了我们的下限。”
“是的。”
李维点头。
“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如何打造一支完美的军队。而是如何打造一支,哪怕犯了错,哪怕效率低下,依然能够依靠工业体量碾压敌人的军队。”
李维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深深的认可。
“图南上校。”
卡尔斯鲁厄上将坐直了身体。
他的语气变得非常正式。
“你的这个框架,彻底说服了我。也能说服陆军大学。”
卡尔斯鲁厄上将看着克莱斯特和瓦格纳。
两位主任也同时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就很明确了。”
卡尔斯鲁厄上将开始布置任务。
“围绕这个底层框架。我们所有人必须一起讨论研究。”
卡尔斯鲁厄上将强调了这一点。
“图南上校提出了极具前瞻性的视野。但是,具体的战术细则和后勤公式,必须结合奥斯特帝国的实际情况去出发。”
卡尔斯鲁厄上将看着瓦格纳中校。
“瓦格纳。你们后勤研究室,要根据帝国目前的卡车产量,算出每一个师需要配备多少辆卡车,多少辆三轮车。”
“是,校长。我会立刻组织人手进行推算。”
瓦格纳中校领命。
“我们要考虑到不同行省的道路承载能力。制定出不同区域的物流配比。”
瓦格纳中校在心里已经开始构建模型了。
卡尔斯鲁厄上将转头看向克莱斯特上校。
“克莱斯特。步兵战术教研室,要开始编写自行车机动旅的作战大纲。”
卡尔斯鲁厄上将说道。
“怎样进行夜间穿插?遇到敌军骑兵怎么防守?自行车损坏了怎么抛弃?这些细节必须在纸面上落实。”
“明白,校长。我会把这些战术动作拆解清楚。”
克莱斯特上校回答。
卡尔斯鲁厄上将最后看向李维。
“图南上校。”
卡尔斯鲁厄上将的目光里带着欣赏。
“这个核心框架由你来主笔。你要把这些底层逻辑,用最严谨的学术语言写下来……
“陆军大学会为你提供一切你需要的资料和人手。我和两位主任,会每天在这里和你一起讨论。”
李维点了点头。
“没问题。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我们要把这套东西,变成帝国陆军的本能。”
接下来的会议变得非常热烈。
四个人的讨论不再停留在宏大的概念上,而是开始深入到极度繁琐的细节中。
瓦格纳中校提出了一个关于橡胶的问题。
“目前的卡车轮胎损耗率太高了。”
瓦格纳中校说道。
“如果按照你的模块化维修,我们需要海量的备用轮胎。橡胶储备够吗?”
“安南橡胶园的产量正在逐年提升。而且我们正在研发一种混合了金属网的实心轮胎,专门用于路况极差的越野运输。虽然舒适度很差,但绝对不会爆胎。”
瓦格纳中校把这个技术方向记录下来。
克莱斯特上校则关心工兵的配置比例。
“一个运输团,需要配备多少名物流工兵?”
克莱斯特上校问道。
“至少一个连。”
李维给出了数字。
“并且这一个连的工兵,必须配备两台小型推土机。然后推土机可以放在特制的平板拖车上。”
克莱斯特上校在纸上画着编制表。
“这会增加车队的长度和指挥难度。”
克莱斯特上校指出了缺点。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麻烦。”
李维坚持自己的框架。
卡尔斯鲁厄上将也参与了讨论。
“一旦车队拉长……也就是如果前方的桥梁被炸断,后方的卡车还在继续前进,会造成严重的交通堵塞。”
他提出了关于指挥系统的问题。
“所以卡车运输团的指挥官,不能坐在办公室里。他必须坐在车队中间的车上,随时掌握整条公路的情况。”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中流逝。
没有人觉得疲倦。
瓦格纳中校的稿纸已经写满了几十页。
克莱斯特上校的战术草图也画满了整个本子。
李维的脑子里清晰地排列着每一个章节的标题。
李维有未来的视野,他知道正确的方向在哪里。
而卡尔斯鲁厄上将他们,则有着丰富的本土军事经验。
他们知道如何把李维的视野,变成奥斯特士兵能够听懂、能够执行的操作手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灯被打开了。
四个人依然围在桌子旁边。
卡尔斯鲁厄上将看着桌子上初步形成的厚厚一叠资料。
他在心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玩意儿如果写完……”
卡尔斯鲁厄上将又看向李维。
“图南上校,你将成为帝国陆军史上最年轻的教授。这是你应得的。”
李维笑了笑。
“教授的头衔只是附加品。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当战争真的来临的那一天,奥斯特的卡车能够碾碎敌人的防线。”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肃穆。
大家都不再开玩笑。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旧大陆的火药桶随时会被引爆。
他们今天在这里写的每一个字,在未来,都会决定战场上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继续吧。”
卡尔斯鲁厄上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们来讨论一下,关于内燃机在极寒天气下的启动预热标准流程。”
会议室里的讨论声再次响起。
……
四月二十一日。
剥洋葱战术正式宣告完成。
阿瓦士城北的战场上,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已经被扒开了口子。
一万八千颗压发地雷,曾经是合众国阵地前方最致命的第一道防线。
它们密密麻麻地埋在沙土下面,等待着收割生命。
但是现在,中间地带已经有了安全通道。
排雷的过程没有使用任何先进的扫雷设备,也没有使用火炮洗地。
大罗斯帝国用肉体去蹚平。
那些被剥夺了武器的惩戒营士兵、少数族裔耗材、地方武装俘虏,还有数不清的骆驼和马匹,他们被后方的哥萨克督战队用机枪和刺刀逼迫着,硬生生地走进了雷区。
沉闷的爆炸声在过去的夜晚里响个不停。
现在,雷区里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内脏。
这片空地已经变得安全,不剩几个能从地下炸断双腿的陷阱。
大罗斯指挥部里。
莫罗佐夫参谋长看着手里的简报,抬起头。
那些耗材死得很有价值。
他们用零成本的肉体,为正规军清理出了一条安全的通道。
剥洋葱的第一层,已经剥完了。
同时,第二层防御也宣告破产。
大罗斯帝国的魔装铠骑士在夜间行动,十二道铁丝网被魔装铠破坏得千疮百孔。
合众国阵地里。
卡森趴在沙袋后面,看着前方的废墟。
“铁丝网全烂了。”
“是的,那些铁罐头把防线全砍坏了。”
埃利斯在旁边回答。
卡森叹了口气:“没有了铁丝网,大罗斯人跑过来的时候就不会被绊倒……他们可以直接冲进我们的战壕!”
与此同时,韦勒少将站在地下指挥部的观察口前。
他用望远镜看着那些千疮百孔的铁丝网,在心里推演着战局。
硬碰硬的对决要开始了。
而最致命的改变,是距离。
大罗斯远征军刚刚抵达阿瓦士的时候,他们的冲锋起点距离合众国阵地足足有四千米。
四千米是一段极其遥远的死亡距离。
在平坦的荒原上跑四千米,士兵会耗掉大部分体力,然后被合众国的重机枪像割麦子一样全部打死。
但是现在,四千米变成了历史。
大罗斯的正规军执行了极其坚决的土拨鼠战术。
他们每天夜里顶着合众国的大口径火炮盲炸,像蚂蚁一样在沙地里拼命挖掘,用工兵铲一点一点地把壕沟向前推进。
冲锋距离从最初的4000米,被硬生生缩短了。
现在,大罗斯最前沿的交通壕,距离合众国的机枪阵地只有四百多米。
这是一个极限距离。
大罗斯那头。
尤利安蹲在最前沿的战壕里。
他抬起头,能够清楚地看到对面合众国阵地上的沙袋。
尤利安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
只要跑两三分钟就能抵达……
两三分钟!
我只要低着头,拼命跑两三分钟!
只要不死在路上,就能冲进对面的战壕!
只要冲进去,就能活下来吃肉!
战局发展到这一步,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大罗斯停止了夜间挖掘。
阿瓦士的荒原上,再也听不到工兵铲挖土的沙沙声。
同时,合众国也停止了炮击试探。
韦勒少将下达了明确的命令。
“停止所有大口径火炮的盲炸。”
韦勒少将说。
“为什么停止,将军?”
炮兵指挥官问。
“大罗斯人已经挖到了我们的眼皮底下。现在盲炸只是在浪费宝贵的炮弹。炮弹必须全部节省下来。等大罗斯人全体冲出战壕的那一刻,再用最密集的火力把他们全部炸碎。”
阿瓦士荒原陷入了寂静。
没有爆炸声,没有惨叫声,没有挖土声。
但是这种安静比火炮齐鸣还要让人感到压抑。
两军在相距四百多米的距离上死死盯着对方。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决定命运的契机……
在等待的时间里,双方士兵都在做着准备。
合众国阵地上,所有士兵都在疯狂擦拭枪管。
埃利斯坐在两米深的战壕底,他手里拿着一根通条,绑着一块沾满枪油的破布。
他把通条塞进步枪的枪管里,用力地来回抽拉。
枪绝对不能卡壳!
只要卡壳一次,就死定了!
他必须让枪管保持绝对的干净!
埃利斯把枪栓拆下来,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每一个零件。
“你的枪擦好没?”
排长走过来问。
“擦好了,长官!非常干净!”
埃利斯回答,然后把枪栓装回去,用力拉动了一下。
咔嚓……
“他们只要敢跑过来,我就开枪!打死他们!”
埃利斯在心里念着。
四百米外的另一边。
大罗斯阵地上的士兵没有擦枪,而是在磨快刺刀。
他们很清楚,在两三分钟的冲刺里,停下来开枪瞄准就是找死。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冲过这四百米,然后跳进合众国的战壕里进行近身肉搏。
尤利安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学着周围的老兵把步枪上长长的刺刀拆了下来。
尤利安把刺刀按在石头上,用力地来回摩擦。
刺耳的摩擦声在壕沟里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