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
上午。
李维来到了第七集团军的后勤物流集散基地进行视察。
第七集团军司令施特莱希上将陪同在李维的身边。
基地里非常喧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以及马粪的臭味。
前方那里停着几十辆刚刚从工厂生产出来的军用标准重型卡车。
卡车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但是在卡车的旁边，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自行车，以及带有后车厢的人力三轮车。
无数的后勤士兵正在把木箱子搬上三轮车。
更远处，还有大批的骡马运输队。
骡马被卡车的喇叭声吓得焦躁不安，马夫们正拼命地拉着缰绳。
整个后勤基地看起来生机勃勃，但也极其混乱。
李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在心里盘算着眼前的情况。
卡车、自行车、三轮车，这些新式的工业交通工具已经大量进入了军队。
但是，军队的后勤管理模式，依然停留在过去那种管理骡马车队的落后时代。
“施特莱希将军。”
李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集团军司令。
“总监阁下，有什么问题吗？”
施特莱希上将立刻询问。
“太乱了。”
李维指着前方一辆被马车堵住去路的重型卡车。
“卡车的速度被马车拖慢了，而马匹又被卡车的噪音惊吓…新工具和旧工具混在一起，不仅没有提高效率，反而增加了混乱。”
施特莱希上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很乱。
昨天甚至发生了一起事故，一辆卡车按喇叭，惊了前面拉炮弹的骡子，导致整车炮弹翻进了沟里。
“您说得对，总监阁下。”
施特莱希上将无奈地回答。
“我们的军官还不知道该怎么同时指挥卡车和马车。旧的条例上根本没有写卡车该怎么编队。”
李维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基层军官的错。
这是上层缺乏指导文件。
“那些三轮车和自行车用起来怎么样？”
李维指着正在装载子弹的人力三轮车问道。
一提到这个，施特莱希上将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心里对这些两个轮子和三个轮子的铁架子非常满意。
“非常好用！总监阁下！”
施特莱希上将大声称赞。
“一辆三轮车，两个士兵轮流蹬踏，就能在平整的土路上拉走几百公斤的物资。而且它们不需要吃草料！”
施特莱希上将说出了最核心的优势。
骡马不干活的时候也要吃草料，但是三轮车和自行车停在那里，不消耗任何补给。
这对后勤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很好。”
李维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新工具已经有了，现在缺的是匹配新工具的头脑和制度。我们回联合参谋部。”
李维转身走向自己的轿车。
……
下午。
大区联合参谋部，核心会议室。
房间里光线明亮。
长条会议桌周围，坐着金平原军方最高级别的几位实权人物。
大区联合参谋部总长，莱因哈特元帅。
第八集团军司令，霍恩多夫上将。
第七集团军司令，施特莱希上将。
以及大区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李维。
警卫关上了会议室的门，退了出去。
李维看着在座的三位将军。
“诸位，我今天上午去看了第七集团军的后勤基地。”
李维开门见山。
“卡车、三轮车和自行车已经装备部队。但是我们的物流管理依然是一团糟。”
莱因哈特元帅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工业产能上来了，车辆多了，可是军队还没有建立起现代化的车队管理条例。
“图南中校，你有什么打算？”
莱因哈特元帅开口问道。
“我打算拟定一份针对陆军后勤物流改革的全面意见草案。”
李维把手放在桌面上，语气非常严肃。
“这份草案写完之后，将直接呈报给帝都的陆军总参谋部。以此作为全帝国陆军后勤改革的范本。”
听到这句话，另外三位的脸色都变得郑重起来。
呈报陆军总参谋部，作为全军范本。
这可是一件足以载入帝国军事史册的大事。
李维看着他们的反应，微微一笑，抛出了最重要的诱饵。
“这份改革意见，我想我们要一起写。”
李维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我请求在座的各位，我们四个人，共同署名，一起把这份改革草案交上去。”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莱因哈特元帅的心里微微一笑。
“这是在分发政治和军事上的超级红利啊……”
元帅在心里暗暗心惊。
这份草案如果被帝都采纳，署名者就是帝国陆军现代化后勤的奠基人。
这对于任何一个军人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誉和政治资本。
李维完全可以自己吃下这份功劳，但他选择了共享。
霍恩多夫上将和施特莱希上将也完全想明白了这一点。
两位上将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他们当然想要这个署名。
“义不容辞，中校。”
莱因哈特元帅代表军方表达了立场。
“我们今天就一起把这份草案的细节讨论出来。”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钢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稿纸。
“既然是共同署名，那就不能是我一个人说，大家都畅所欲言吧。”
李维看着他们。
“我们首先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今天上午在后勤基地看到的混乱……卡车和骡马混编的问题。”
施特莱希上将立刻接话。
“总监阁下，我建议必须立刻将骡马运输队和内燃机车队进行物理上的拆分。”
施特莱希上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也就是绝对不能让它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霍恩多夫上将点头表示赞同。
他在心里也深受混编之苦。
“第八集团军的情况也一样。卡车的速度原本可以很快，但是前面如果有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慢吞吞地走，卡车只能挂着一档跟在后面。这是对内燃机运力的极大浪费。”
霍恩多夫上将说道。
莱因哈特元帅摸了摸下巴。
他在脑海里构思着更宏观的战略调度。
“拆分是必须的……但是不仅仅是物理拆分，我们还需要进行梯队上的划分。”
莱因哈特元帅提出了更深一层的概念。
“中校，我认为我们应该建立一个阶梯式物流体系。”
“详细说说，元帅。”
李维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示意他继续。
“过去的物流，火车到了终点站，剩下的路程全靠骡马去填。这中间有一段几十公里的真空地带。”
莱因哈特元帅在桌子上比划了一段距离。
“现在我们有了卡车。卡车载重量大，对路面有一定要求。卡车应该专门负责从铁路终点站到师级后勤仓库的这段干线运输。”
元帅给卡车定下了位置。
“这就是最后五十公里的重载运输。”
李维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
“很好，卡车做主干线。那师级仓库到前线战壕的这段距离呢？”
李维看向两位集团军司令。
“这段路况通常很差，遍布弹坑和泥泞。”
施特莱希上将说出了前线的实际情况。
“卡车很容易陷进去。而这段距离，就应该是三轮车和骡马的舞台。”
“三轮车的越野能力比卡车强，而且就算陷进了泥里，几个士兵下来一推就能出来。”
霍恩多夫上将补充。
“所以，从师级仓库到团级、营级阵地，我们全面普及三轮车，淘汰掉一部分容易受惊的军马。”
李维在纸上写下了梯队划分，也就是铁路——卡车——三轮车/骡马。
“非常清晰的层级！”
李维放下笔，看着他们。
“第一条改革意见确立了……组建纯粹的摩托化运输营，严禁与骡马混编，实行按路况和距离的梯队运输。”
莱因哈特他们都表示没有异议。
“接下来是第二点……”
李维开启了新的话题。
“关于自行车和三轮车的战术级应用……我发现你们只是把它们当成运货的工具。”
李维觉得将军们的思维还没有完全打开。
“除了运货，它们还能干什么？”
霍恩多夫上将有些疑惑地问。
李维在心里笑了笑。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成熟的摩托化步兵概念。
“霍恩多夫将军，如果前线某个阵地被突破，你需要紧急从后方调一个步兵团去支援…靠两条腿走，需要多久？”
李维提出了一个战术假设。
“全副武装的步兵，强行军的话，一天最多走四十公里。等他们到了，阵地可能早就丢了。”
霍恩多夫上将如实回答。
“那如果这个步兵团的有很多自行车和三轮车呢？”
李维紧接着问道。
会议室里的人瞬间愣住了。
莱因哈特元帅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在脑海里迅速计算了自行车的机动速度。
“如果骑自行车……在土路上，一个士兵一天可以轻松行进八十到一百公里！”
莱因哈特元帅的声音有些激动。
“速度提升了一倍以上！而且士兵到了阵地后，体力消耗远比步行要小，可以直接投入战斗！”
“这简直就是穷人版的骑兵！”
施特莱希上将也想明白了其中的战略价值。
“一匹战马的培养成本极高，而且马匹会被枪炮声吓跑。但是自行车不会。自行车造价低廉，金平原的工厂一天能生产上千辆！”
施特莱希上将在心里狂喜。
如果第七集团军能有一个骑自行车的机动师，那他在战术部署上将拥有巨大的优势。
李维在纸上写下第二条意见。
“第二点确立。组建独立的自行车快速机动旅。同时，在基层连队大规模普及三轮车，提升步兵的战术机动和火力投射能力。”
写完之后，李维抬起头。
“有了车，就必须有维护。第三点，我们要讨论后勤编制的改变。”
李维提出了新的问题。
“施特莱希将军，你的后勤营里现在有多少兽医？”
“大约有两百名专业的军马兽医，总监阁下。”
施特莱希上将回答。
“卡车生病了，兽医能治吗？”
李维反问。
将军们都笑了起来。
“当然不能。”
霍恩多夫上将说道。
“卡车需要的是扳手和润滑油，不是草药和绷带。”
他在心里意识到，军队的技术工种必须大换血了。
“所以，我们的后勤编制必须进行彻底的改组。”
莱因哈特元帅接过了话题。
“就算现在不去削减兽医和马夫的编制，但我们现在也有必要直接增加名额，给到机械修理工。”
元帅在脑海里勾勒着新的后勤营结构。
“每一个摩托化运输营，必须下辖一个专业的机械修理连。他们要配备移动的维修车床，随时能够修理抛锚的卡车。”
“甚至那些自行车和三轮车也需要修理。”
施特莱希上将想到了细节。
“链条会断，轮胎会漏气。每个连队都必须配备几个懂得修自行车的士兵，还要配发橡胶补胎片和打气筒。”
“说得对。”
李维表示赞同。
“除了修理工，燃料的补给模式也要改变。”
李维看着霍恩多夫上将。
“以前沿途设立的是草料站，现在呢？”
“现在必须建立标准的燃料库。”
霍恩多夫上将立刻回答。
“不能再用散装的桶来运输了，那样太危险且容易挥发。我们必须向工厂下达订单，生产统一规格的、密封的军用油桶。在运输干线上建立定点的加油站。”
李维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第三点确立。后勤编制…引进机械师。建立统一的标准化油料补给和零配件维修体系。”
会议进行得非常顺利。
到底都是专业人士，只要李维抛出一个概念，他们就能立刻结合军事现实，给出最实用的建议。
李维看着写满字迹的草稿纸。
“还有最后一点。”
李维竖起了一根手指，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卡车运输最大的软肋……”
“道路。”
莱因哈特元帅很敏锐地说出了这个词。
他在心里对卡车的破坏力深有体会。
“重型卡车满载的时候有几吨重。它们如果开在硬化公路上还好，一旦进入前线那种泥土路，卡车的轮子会瞬间把路面压得粉碎。”
莱因哈特元帅说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下几场雨，土路就会变成泥潭。而第二辆卡车开上去，直接就会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没有路，再先进的卡车也是一堆废铁。
施特莱希上将对此也深有感触。
“我们现在的工兵部队，主要任务是挖战壕和埋地雷。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维护漫长的补给线公路。”
“那就改变工兵的使用方式。”
李维果断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