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清晨。
双王城火车站。
天空才刚刚亮起一点灰白色的光。
站台上两排穿着整齐军装的士兵在站岗。
李维站在车厢门口,看着不远处正在打哈欠的希尔薇娅。
这位皇女殿下,头上戴着一顶软塌塌的便帽,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恨早起!!!!”
希尔薇娅眯着眼睛,嘴里抱怨。
“这可是专列,想几点走就几点走,为什么非要定在早上六点钟?!”
李维笑看起床气的希尔薇娅:
“因为这个时间点出发,铁路上的货运列车最少,我们的专列可以一路绿灯,不用经常停下来避让……而且提前两天走,行程不用那么赶。”
“说得好听。”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
这个时候,可露丽从一堆行李后面走了出来。
“时间差不多了,行李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没有遗漏。”
她对两人说道。
“那我们就上车吧。”
李维率先走进了车厢。
希尔薇娅立刻跟了上去,她现在只想找个软和的沙发躺下。
“芜湖~~~!”
ヾ(@^▽^@)ノ
一上车,她就把外套脱下来随手一扔,整个人直接砸进了沙发里,发出舒服的欢呼。
可露丽走进来,默默地把希尔薇娅乱扔的外套捡起来,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
“在这两天没有任何公事需要你处理,你可以完全休息。”
她坐在希尔薇娅对面的沙发上说道。
“太好了,这是我这个月听到最好的消息,(#^.^#)”
希尔薇娅闭着眼睛说。
“但是……”
可露丽的话锋一转。
“我们需要确认一下到达帝都之后的私人行程和着装安排。”
希尔薇娅痛苦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呃呃呃呃呃呃……”
她头都大了,生无可恋地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与此同时,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向后退去,火车启动了。
“好了,我去让餐车准备早餐…想吃什么?”
可露丽站起身问。
“煎两根香肠,三个煎蛋,多放点黄油,还要两片烤面包……咖啡要加双份的糖!”
希尔薇娅毫不客气地点单,心情不好只能将其化为食欲了。
“你呢,李维?”
可露丽转头看向李维。
“我和她一样,不过咖啡不要糖。”
李维回答。
可露丽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这节车厢。
十几分钟后,可露丽推着一辆餐车回来了。
除了早餐,可露丽的手里还拿着几份刚刚送上来的报纸。
是发车前,火车站的通讯室收到的,然后通过电报机打印出来的最新国际新闻抄件。
可露丽把报纸放在长桌的空处,然后开始把早餐端上桌。
李维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报纸。
希尔薇娅也坐直了身体,拿起刀叉准备切香肠。
她一边切一边随口问道:“又是那些人在报纸上吵架吗?今天是谁发文章了?”
“是圣彼得堡那边。”
李维的目光落在报纸的头版上。
听到这个名字,希尔薇娅切香肠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是用那个叫拉斯普钦的假名字?”希尔薇娅问。
“对,是他。”
李维点了点头。
“算是他对法兰克、奥斯特还有大罗斯国内那三篇文章的回应。”
李维把报纸完全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可露丽也坐了下来,她没有急着吃早餐,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报纸。
希尔薇娅咬了一口香肠,含糊不清地说:“念出来听听……我倒要看看……面对三面围攻,这个缝合怪……唔唔唔……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李维看着报纸上的文字。
他没有任何评价,只是用平稳的声音,把这篇文章的内容念了出来。
《致那些沉迷于分赃的幻想家》
“致法兰克的火炬,奥斯特的伯格先生,以及躲在圣彼得堡地下室里的那位先生。
“我非常认真地阅读了你们的三篇文章。
“写得很精彩!你们从三个方面,完美地补全了理论蓝图。
“你们在纸面上建立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乌托邦。如果这是一个用来做社会学研究的封闭实验室,世界永远是和平的,我会给你们的理论打满分。
“但很遗憾。你们的脑子都很聪明,却唯独忘记了这个世界最残酷、最基本的一个前提条件。”
李维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在安静地听着。
李维继续往下念。
“你们的理论,全部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幻想之上——
“那就是你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安全且没有人打扰的世界里。
“你们以为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按部就班地进行你们的伟大计划吗?
“法兰克的火炬们,你们的东西听起来很美好。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时间,忘了此刻?!
“在一个充满掠夺和战争的时代,效率就是生命!当危机爆发,当敌人的炮弹落到头顶的时候,等你们把账本算清楚的时候,你们的家园早就被敌人的铁蹄踩碎了!
“再来回复奥斯特的伯格先生。
“你的想法很务实,你看到了暴力的重要性。但是,你太天真了。
“重工业是什么?是几个人在车间里敲敲打打就能建立起来的吗?
“炼钢厂需要海量的煤炭,兵工厂需要堆积如山的矿石,魔法工业化需要天文数字的原始资本投入!这些资源从哪里来?
“没有一个绝对集权,你怎么完成重工业的原始积累?
“靠自愿捐款吗?靠街头募捐吗?
“不!必须有人去拿着皮鞭,下达残酷的命令,吃苦、去流血,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足以自保的工业壁垒!
“你想要大炮来平权,但只有冷酷的独裁者,才能用最快的速度给你造出大炮!
“最后,致大罗斯的那位地下领袖。
“你的进化很厉害,但你弄错了一个核心。
“权力的本质就是排他的。
“你们所有人,根本没有看清我们所处的时代。
“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森林,周围全都是饥饿的狼群!这不是一个和平发展的时代,这是一个列强互相撕咬、互相吞噬的帝国主义时代!
“工业化的终极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每天能多吃两块涂满果酱的面包!工业化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在残酷的战争中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不能吵吵闹闹,必须没有任何内部摩擦!
“这不需要大脑去思考道德,不需要手脚去讨论公平。它只需要一个最高神经中枢,下达最绝对的指令!
“这个中枢,就是独裁的皇权!
“只有绝对的专制,才能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无视任何的抱怨,把全国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铁都塞进战争的熔炉里!
“你们的理论在和平的实验室里很完美。但我的现实,是泥泞与鲜血混合的战壕。
“在这个时代,谁最冷酷,谁最独裁,谁能最彻底地把整个国家变成一个军营,谁才能活到最后。
“生存,只相信独裁。”
李维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把报纸平放在桌子上。
没有人说话去评价这篇文章写得好不好,也没有人去反驳文章里的观点。
希尔薇娅安静地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香肠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咽了下去。
可露丽则是拿着刀叉,轻轻地刮着盘子边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希尔薇娅放下了咖啡杯。
她转过头,看着李维。
她脸上的那种慵懒和随意消失了,然后挂上带着点调侃和挑衅的表情。
希尔薇娅开始装怪了。
“哎呀呀……”
希尔薇娅拖长了声音,双手托着下巴,盯着李维。
“看看,看看!你的对手!”
希尔薇娅伸出一根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
“人家不跟你玩什么生产力决定论了,人家也不跟你玩什么层级分析了。人家直接跟你谈生存,跟你谈物竞天择,把独裁包装成了在乱世中活下去的唯一解药。”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怎么说?李维阁下!
“现在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难道就不准备写点什么反击一下?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独裁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吧?”
李维靠在椅背上,看着希尔薇娅做作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希尔薇娅见李维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
“哎,说真的…如果你真的要写那篇文章,亲自下场去参加这场全大陆的报纸大辩论,你打算用什么笔名?”
希尔薇娅兴致勃勃地开始出主意。
在发现然后学习可露丽在这件事上对李维摆烂后,心情想象不到的畅快啊……
“你肯定不能用‘李维·图南’这个真名…对吧?不如你想个响亮点的马甲?还有,要不要我给你想个名字?”
希尔薇娅念叨着,要沉浸在给李维起名字的乐趣中了。
一直没说话的可露丽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她没有像希尔薇娅那样开玩笑,眼神非常认真,带着好奇。
“其实……我也很好奇!”
可露丽看着李维,轻声说道。
“你会给那个马甲,起一个什么名字?”
她是真的想知道。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才能承载得起这份重量。
李维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女人。
一个满脸戏谑等着看戏,一个眼神认真充满探究。
李维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车厢的窗外。
火车正在加速。
窗外的田野、树林和远处的农舍在视线中飞速向后掠过。
天边的云层开始散开,阳光透过云缝洒在大地上。
车厢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
李维收回视线。
他没有正面回答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问题,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具体的笔名。
看着她们,李维嘴角勾起弧度。
“要是真的这么期待……”
李维语气平缓地说道。
“那就等着瞧吧。”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故弄玄虚的回答不太满意。
可露丽则是深深地看了李维一眼,然后重新拿起了刀叉,开始安静地吃盘子里的早餐。
报纸依然平铺在桌面上,但已经没有人再去关注它了。
……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皇宫,皇帝陛下的私人书房。
“父亲,金平原那边发来消息了。”
威廉皇储开口说道,声音很平稳。
“希尔薇娅他们已经登上了来帝都的专列。”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看向桌子上的一堆报纸。
“这几天,外面的世界真是吵闹啊。”
皇帝陛下随手指了指那些报纸。
“全世界的聪明人都在用笔杆子打仗……我看就连我们的文化大臣格奥尔格,也天天在报纸上发文章去骂大罗斯人。”
威廉皇储看了一眼那些报纸,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在意。
“随他们去吵吧,父亲。”
威廉皇储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思想之战,理念的争论…格奥尔格喜欢写这种东西,就让他去弄。”
闻言,皇帝陛下笑了笑。
他非常赞同儿子的看法。
那么,皇帝陛下的思路,也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家庭的私事!
“李维和希尔薇娅这次一起来,除了开会,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解决。”
皇帝陛下突然改变了话题。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威廉皇储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情?能源B计划的具体分配吗?我已经让希尔薇娅去和法兰克的贝拉公主接触了,具体的利润分成会在会议之后再谈。”
“我说的不是石油。”
皇帝陛下摇了摇头,目光盯着威廉。
“我说的是他们两个的婚事。”
威廉皇储沉默了。
这是一个让他非常头疼的问题。
“父亲,我知道……我也非常希望他们能早点结婚。”
威廉皇储如实回答。
“等他们到了帝都,我会找机会和他们谈谈的。我会催促他们尽快确定婚期。”
皇帝陛下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弄。
“你去和他们谈?你去催促他们?”
皇帝陛下看着威廉,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儿子。
“威廉,你觉得会去亲自跟希尔薇娅讲吗?”
威廉皇储感到有些尴尬。
他在心里承认,他不想去讲。
皇帝陛下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和儿子了。
“你平时太宠着希尔薇娅了,你压根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情……”
皇帝陛下直接点破了事实。
“如果你去问她,你只会说‘希尔薇娅,你准备好结婚了吗?’。如果希尔薇娅说‘我最近很忙,过段时间再说’。你肯定只会点点头,说一句‘好的,那你慢慢来’。你敢逼着她穿上婚纱吗?”
威廉皇储的表情整个一个无语。
因为皇帝陛下描述的场景,简直就是他脑海里预演过的画面。
他确实不会去逼希尔薇娅。
“感情的事情,需要他们自己决定……”
威廉皇储试图为自己辩解。
“我们作为家人,只能建议,不能强求!这样对他们都好!”
“哈哈~!你看,你就是这个态度!”
皇帝陛下忍俊不禁。
“指望你去把这件事情办成,我还不如指望尼古拉三世突然变成和平主义者……”
威廉皇储没有说话。
他决定保持沉默,让父亲把抱怨发泄完就行了。
然而,皇帝陛下的抱怨并没有结束。
他甚至把枪口直接对准了威廉本人。
“既然你管不了你妹妹的婚事,那我们来谈谈你自己的事情吧。”
威廉皇储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我有什么事情?”
威廉皇储试图装傻。
“我每天都在枢密院处理文件……我非常忙,父亲。”
“是的,你非常忙。”
皇帝陛下带上玩味的笑容。
而这会儿,儿子逐渐尴尬的表情,让他觉得非常有趣。
奥斯特帝国皇储有一个小女友。
而他这个当父亲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父亲……”
威廉皇储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皇帝陛下收起了笑容。
“你紧张什么?”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
“我不反对你和她在一起……但是,我是有条件的。”
威廉皇储抬起头。
“什么条件?”
“我要一个孙子。”
皇帝陛下的话说得非常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或者孙女也可以…总之,我要霍伦家族的下一代血脉。”
威廉皇储闭上了眼睛。
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父亲会把话题直接跳到这个尺度。
生孩子?
“父亲,这太快了吧!”
威廉皇储有些急眼了。
他试图用工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现在国际局势这么紧张。波斯湾随时会变成全面的国战,全大陆正在经历思想动荡,我们还要去丰饶大陆北部抢石油……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怎么能把精力放在生孩子这种事情上?”
“借口!”
皇帝陛下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他。
“国际局势紧张和生孩子有什么冲突?
“大罗斯的军队在沙漠里打仗,难道需要你亲自去前线开枪吗?
“石油需要工人去挖,舰队去护航,可难道需要你亲自去操作钻井机吗?”
皇帝陛下瞪着眼睛。
“你只需要在枢密院里签字,然后晚上回去尽你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这根本不耽误你的时间!”
威廉皇储哑口无言。
“我不管什么程序,我只想看到皇室的下一代!”
威廉皇储的脸越来越红,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
他必须找个借口脱身。
于是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
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挡箭牌!
“我不急!”
威廉皇储大声说道,就是有点破罐破摔的感觉。
“父亲,希尔薇娅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是哥哥,我怎么能在妹妹的前面解决这种事情?!”
皇帝陛下看着他……
垂死挣扎!
“你拿希尔薇娅当挡箭牌?”
“我是认真的!”
威廉皇储挺起胸膛,看起来非常有底气。
“等希尔薇娅和李维他们到了帝都,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们谈!
“我不会再顺着她的意思了!我会直接把他们按在椅子上,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逼着他们把结婚的日期定下来!
“等我把希尔薇娅的婚期搞定,我再来考虑我自己的事情!”
威廉皇储说得掷地有声。
仿佛他真的会去威胁李维和希尔薇娅一样。
然而……
皇帝陛下根本不信!
皇帝陛下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格。
威廉在政治上很果断,但在处理妹妹的问题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软蛋!
那个丫头只要撅个嘴,装下委屈,或者直接动手,威廉就会立刻乖乖妥协。
如果希尔薇娅自己不主动提结婚的事情,威廉绝对连个屁都不放。
皇帝陛下看着强装镇定的儿子。
他决定给出最后一击。
皇帝陛下嘴角勾起极度恶劣的笑容。
“威廉啊……”
皇帝陛下的声音很慢,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