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
新大陆,合众国首都。
白房子,总统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从旧大陆用电报传过来的各大报纸抄件。
“疯了……”
摩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对面的首席幕僚长普雷斯顿,脸色同样很难看,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
“确实疯了,总统先生。”
普雷斯顿叹了口气。
“大罗斯的二十万军队在卢特荒漠里被高温和我们雇佣的部族折磨疯了,尼古拉三世不想着怎么送水送粮,反而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发文章……”
摩根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
“尼古拉那个蠢货是被逼急了。他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去死。”
摩根指着桌子上那份署名拉斯普钦的大罗斯社论。
“这篇文章写得很聪明。它把奥斯特的工业化理论偷了过来,然后套上了一层独裁的皮。它在告诉全世界,只有皇帝的皮鞭才能最高效地建立工厂和军队。”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
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但很多国王和贵族会喜欢这种逻辑。”
摩根非常清醒。
“如果不需要给工人发高工资,不需要跟工会谈判,只需要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就能让他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资本家也会喜欢这种逻辑的。”
摩根作为合众国最大的资本代言人,他太懂这种诱惑了。
普雷斯顿指了指另一份报纸。
“奥斯特那边反击了,在告诉全世界的投资人,他们的专制是讲规矩的,是保护私有财产的,而大罗斯是不讲规矩的强盗。”
摩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帮旧大陆的家伙,脱裤子放屁。”
然后,摩根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明明在波斯湾和高加索打得脑浆都快出来了,还要在报纸上装出文明人的样子,去争论到底谁的体制更高级……”
普雷斯顿点了点头。
“我们不需要理会他们,总统先生。我们阿尔比恩的盟友已经在《泰晤士报》上发文反击了,他们会维护议会民主的面子的。”
“不!”
摩根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从那堆报纸的最下面,抽出了一份抄件。
这份抄件的抬头是法兰克,《卢泰西亚日报》。
“阿尔比恩的陈词滥调我不关心,奥斯特和大罗斯的狗咬狗我也不在乎!”
摩根把那份抄件推到办公桌的边缘。
“让我感到浑身发冷的,是这篇东西……”
普雷斯顿看清了抄件上的署名。
“火炬”
这是一个化名。
但在抄件的旁边,情报局特意加了一行粗体批注:经评估,此为法兰克王国激进派核心层共用的笔名。
而这篇文章的行文风格与严密逻辑,毫无疑问出自皮埃尔之手。
那个曾经在卢泰西亚街头号召工人们筑起街垒,和法兰克国王的近卫军打巷战的危险分子。
“法兰克激进派用共用笔名发出来的文章?”
普雷斯顿皱起眉头。
“他们在文章里骂了什么?骂尼古拉三世是个吸血鬼,还是骂资本家都是寄生虫?”
“如果他只是像以前那样骂街,我就不会觉得冷了。”
摩根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普雷斯顿,你还没有看这篇文章对吧?”
“是的,总统先生。情报局早上才翻译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看细节。”
“那你现在看。”
摩根指着抄件。
“念出来,慢慢念……我要你仔细听听,这群曾经只知道在街头扔石头的穷光蛋,现在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普雷斯顿感觉到了摩根的凝重。
他拿起那份抄件。
普雷斯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段。
“大罗斯的官方社论在嘲笑我们……”
普雷斯顿念出第一句。
“那个化名为拉斯普钦的幽灵,在文章里尽情地嘲笑我们在卢泰西亚街头堆起的破旧家具,嘲笑我们用鲜血换来的路障,嘲笑我们在广场上高呼的自由与平等的口号。他称我们是一群只会破坏生产力、不懂得工业机器如何运转的暴民……”
普雷斯顿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摩根一眼。
按照激进派以往的风格,接下来应该是极其愤怒的反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大罗斯的残暴。
但是,普雷斯顿接着往下念的时候,愣住了。
“……今天,在这里,我想对那个躲在冬宫阴影里的幽灵说一句话——”
“你嘲笑得对。”
普雷斯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激进派的领袖,一个曾经在街头流血的领袖,居然在公开的报纸上,承认敌人的嘲笑是对的?
“继续念。”
摩根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的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但他已经把这种震惊压下去了。
普雷斯顿咽了一口唾沫,继续低头念稿子。
“是的,我们曾经很幼稚。我们曾经以为,只要推翻了国王的王座,只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赶出宫殿,只要我们在广场上宣布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美好的世界就会自动降临。”
“我们曾经以为,变革就是写几首热血沸腾的诗歌,就是在大街上挥舞着旗帜发表演讲。”
“我们错了。”
“错得离谱。”
普雷斯顿念到这里,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读出了这段文字里蕴含的可怕力量。
这不是认输,这是在极其痛苦地撕裂自己过去的旧皮囊。
“那是一场简单得像童话故事一样的幻觉。我们只看到了权力的王座,却没有看到支撑王座的地基。我们只知道要去打碎旧的锁链,却不知道如何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
“当我们占领了街区,我们才发现,高呼平等的口号并不能凭空变出面包;在寒冷的冬天里,热血的演讲也无法代替一吨用来取暖的煤炭。”
“我们确实曾经是一群只懂破坏的暴民。我们为这种幼稚付出了血的代价。”
普雷斯顿放下报纸,看着摩根。
“总统先生……他在进行自我批判?”
“是的,自我批判。”
摩根点了点头,眼神认真。
“在全大陆的注视下,毫不留情地解剖自己过去的愚蠢。普雷斯顿,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们认输了?”
“放屁!!!”
摩根直接爆了粗口。
“他们成熟了!一个不敢承认错误的政治团体,只是一群狂热的宗教分子!但一个敢于把自己的伤疤撕开,从中吸取教训的组织……那是真正的怪物!”
摩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白房子外面的草坪。
“我曾经很看不起浪漫主义的蠢货…但现在,我对他肃然起敬。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他的心志已经比钢铁还要坚硬了。”
摩根转过身,指着报纸。
“接着念。听听他认错之后,是怎么把大罗斯的那套理论扒光衣服的。”
普雷斯顿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抄件。
第二段开始了。
“我们承认了我们的错误。现在,轮到我们来剖析大罗斯的谎言了。”
“那篇大罗斯的社论声称,皇权就是最大的生产力。他们声称,工业化需要绝对的服从,不需要民主的讨论。他们把工厂比作军营,把皇帝的皮鞭比作驱动机器的齿轮。”
“这是农业时代奴隶主的梦呓……”
普雷斯顿念出这句话时,感觉到文字上的锋利。
“大罗斯的皇帝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工业。他以为现代工厂和他庄园里的农奴地是一样的。”
“在农奴庄园里,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确实可以逼迫一百个农奴去挖土、去收割小麦。因为那种劳动是简单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你只要给他们恐惧,他们就能给你产出。”
“但是,现代工业是什么?”
普雷斯顿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他被文章的逻辑吸引了。
“现代工业是极其复杂的咬合。是一台蒸汽轮机里成千上万个零件的精确配合;是高压锅炉旁对温度和压力的精准把控;是机床上差之毫厘就会导致整批产品报废的精细操作!”
“你可以用皮鞭逼着一个人去挖沙子,但你能用皮鞭逼着一个钳工在图纸上算出精确的公差吗?!”
“你能用杀头的恐惧,逼着一个电厂的操作员在发生故障的瞬间,准确地拉下几百个开关中的那一个吗?!”
普雷斯顿停了下来。
他看着摩根。
摩根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是合众国的高层,也是资本和工业的受益者。
他们非常清楚这段话的含金量。
“他切中要害了。”
摩根低声说道。
“是的。”
普雷斯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罗斯把人当牲口,但在精密复杂的现代工厂里,牲口是开不动机器的。恐惧会带来服从,但恐惧永远无法带来精密度和创造力。如果工人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仇恨,他们只需要在机器里悄悄扔进去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就能让资本家损失几十万。”
“继续!”
摩根命令道。
普雷斯顿看向抄件的下一段。
“大罗斯的社论在偷换概念。他们把资本和管理的统筹,偷换成了皇权的暴力。”
“我们承认,大机器生产确实需要纪律,需要严密的组织,需要高效的物流。没有这些,再多的人也只是一盘散沙。”
“但纪律,并非必须来源于上对下的强权压迫!”
“当一个工人知道,他生产出来的机器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拧紧的每一个螺丝都是在为自己的社区建设供暖管道时,他会爆发出比任何皮鞭抽打下都要强烈的责任感!”
“真正的纪律,是基于共同利益的自觉遵守!真正的效率,来源于劳动者对生产过程的理解和参与!”
普雷斯顿念到这里,感觉嘴巴有些发干。
“大罗斯的皇帝觉得我们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所以不能把工厂交给我们。”
“那是过去!”
“现在的我们,已经在学习了。我们放下街头的石块,开始走进夜校。我们在学习如何看懂生产计划,我们在学习如何调配物资。我们在贫民窟里组织了社区互助委员会,我们自己在分配哪怕只有十吨的煤炭,但精确到每一户人家,确保在零下一度的气温里没有人被冻死。”
“我们在学习国家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我们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务实地爬行,学习着如何成为新世界的建设者。”
砰!
摩根重重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不是因为愤怒,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理解……
“别念了。”
摩根打断了普雷斯顿。
总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心里的鼓声已经震耳欲聋。
“普雷斯顿,你听懂了吗?”
摩根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幕僚长。
“他们不再想着怎么把工厂炸了!他们在想怎么接管工厂!”
普雷斯顿的手在发抖。
“总统先生,如果只是想炸工厂,我们只需要派国民警卫队去开枪就行了。暴徒是很容易镇压的。可是……”
“可是这帮人现在开始学看财务报表了!他们开始学怎么搞物流了!”
摩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前浪漫主义的蠢货,只想要平等的口号。我们只要扔给他两块面包,或者把他抓进监狱,事情就解决了!”
“但现在……”
摩根指着那份报纸。
“他们变成了一个懂工业化逻辑的社会工程师。他明白了‘变革不是请客吃饭’。他知道只有掌握了机器,参与了建设,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是谁教他的?”
普雷斯顿忍不住问道。
“这种思想的转变,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李维·图南。”
摩根咬出了这个名字。
“情报局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去年在法兰克的索邦大学……就是从那以后,法兰克的激进派就变了。”
摩根冷笑着,但他笑得很勉强。
“李维那个混蛋,他去法兰克,用最先进的生产力理论去维护奥斯特那套落后的皇权制度!
“他们把李维·图南的务实改良主义和生产力逻辑全盘吸收了,然后融合进了他们底层的骨血里!”
摩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看看文章的最后一段写了什么。”
普雷斯顿赶紧低下头,看向抄件的末尾。
他默读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惨白。
“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