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希尔薇娅的脑海中闪过了一连串极其关键的事件节点。
她想到了李维在贝罗利纳那个不眠之夜写下的第一章理论,想到了那篇署名为沃克·马伦勒玛的文章在全世界底层民众中引发的滔天巨浪。
“……我算算时间。”
希尔薇娅慢慢地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维。
“到了七月份,大罗斯帝国和合众国应该还在波斯湾的阿瓦士荒原上死磕,前线的绞肉机必然会运转到最吸引全球目光的阶段!”
希尔薇娅一边说,眼神一边变得越来越明悟。
“而七月份,在帝都贝罗利纳,还有一场为了向全世界展示帝国稳定的超级政治秀……你和我的官方皇家订婚仪式。”
她盯着李维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第二章,也将在我们订婚的那一天,准时向全世界引爆……”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得出了结论。
“你要借势!”
希尔薇娅笃定地说道。
他们的盛大订婚仪式是掩护,波斯湾的战争是转移国际注意力的烟雾弹,而马伦勒玛的第二章则是用来恐吓所有旧时代权贵与资本家的悬顶之剑。
李维要把这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混乱全部利用起来!
用这股势不可挡的历史浪潮,去强行推开那些资本家紧闭的大门,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迫他们咽下这部出让利润的《劳工保障法案》!
听到希尔薇娅的剖析,李维笑了起来。
希尔薇娅对于这种算计并不感到讨厌。
因为这就是她熟悉的李维。
“那时候推动地方法案,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不是地方法案,希尔薇娅。”
就在希尔薇娅刚刚表明态度的时候,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是可露丽。
这位金平原的最高财政官,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光芒。
她直接纠正了希尔薇娅的说法。
“是帝国劳工法案。”
可露丽看着李维,一字一顿地说道。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可露丽。
“帝国法案?你是说,这部法案不只在金平原实行,而是要推向整个奥斯特帝国的所有行省?”
“毫无疑问。”
可露丽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她太了解数字,也太了解资本的流动性了。
“如果我们仅仅在金平原推行劳工保障法案,限制工人的最高工作时长,规定最低工资,甚至要求工厂主缴纳工伤保险……那金平原的工业生产成本会立刻飙升。”
可露丽用经济学逻辑剖析着这个问题。
“资本是逐利的,而且像水一样流向低处!
“一旦金平原的成本变高,而帝国的其他行省……
“比如山庭大区、比如林塞大区依然保持着不受限制的血汗工厂模式。那么,那些贪婪的工厂主就会立刻关闭金平原的厂房,把资本和机器全部转移到其他没有法律约束的地区。”
可露丽看着李维。
“李维是绝对不会允许金平原的工业基础出现这种资本外逃的。”
可露丽看得比希尔薇娅更深、更透彻。
李维的野心,从来就不局限于在金平原这个地方进行小打小闹。
他是要借着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滚滚向前的思想浪潮,以给整个帝国打补丁的名义,顺势将这套保障体系强加给整个奥斯特帝国!
啪,啪,啪……
李维坐在椅子上,轻轻地鼓起了掌,这种被可露丽吃透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
“完美的经济学分析,可露丽。”
他一点也没有加以掩饰。
“没错,就是帝国法案……马伦勒玛的文章,是在下面放火。而我们,要在上面砌墙。”
李维表明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要借着奥斯特帝国的最高皇权,借着在枢密院建立起来的那头资本利维坦的威慑力,打下这些基础。”
他认真看着这两人,问出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很认可当年的奥托宰相吗?”
希尔薇娅皱了皱眉。
“独裁宰相?”
“奥托宰相虽然出身比我好一点,也同样是从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毕业。但在这个国家,甚至在整个大陆,有无数的旧派贵族厌恶他,也有无数的底层平民在骂他独裁……
“但是,无论大伙儿对这个人有多少喜爱或是厌恶。都无法否认一个客观的事实!
“这个人做的事情,客观上影响了,并塑造了现在的奥斯特。”
李维开始历数那位铁血宰相的政治遗产。
“他用铁与血,砸碎了那些小邦国的王冠,建立了一个统一的帝国政府。
“顶着旧贵族的疯狂反扑,推行了事务官考试选拔的雏形,让平民的有了依靠做题上升的微弱希望。
“他强行普及了国民教育的基础,虽然那是为了给工厂培养听话的工人,给军队培养能看懂说明书的炮灰,但客观上,他让千万个泥腿子识了字!
“更重要的是……他凭借着帝国的暴力机器,强硬地剥夺了魔法和炼金术的超然地位,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法师和骑士,强行纳入了国家工业化的体系中。”
李维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
“无论奥托宰相的初衷是什么,无论他是不是为了自己的文官大政府梦想……但他在向前!”
如果说他是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
那这个世界的奥托,绝对是巨人之一。
“他在泥泞和谩骂中,强行推着庞大而腐朽的车轮,向前滚动。他为奥斯特树立了一个必须要向前走的政治思维……
“现在,奥托宰相死了。但这个国家面临的问题,比他那个时代还要严峻一万倍!
“轰鸣的机器在创造财富的同时,也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极度的贫困和仇恨……
“如果我们不继续向前,如果我们不强行建立起劳工保障的底线,那这个帝国,甚至整个世界,都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愤怒的火焰彻底烧成灰烬。”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
“……所以,这是历史责任吗?”
她轻声问道。
“你的历史责任?”
她想到了那些被写在史书上,被后人顶礼膜拜的伟大之人。
李维听到“历史责任”这四个字,嘴角突然泛起了自嘲的苦笑。
“……你要这么说也行。”
他随口应了一句。
但实际上,李维在心里却根本没有去想什么历史责任。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被神明选中的救世主。
归根结底,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屁股问题。
李维的目光看向窗外,穿过阳光,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阴暗、潮湿、充满了刺鼻棉絮粉尘的纺织厂……
纺纱机日夜不停地嘶鸣……
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个作为纺织女工的母亲,是如何在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后,咳着带有血丝的浓痰,最终无声无息地倒在那台冰冷的机器旁边的。
过劳死……
时代最日常的消耗。
李维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十岁的时候,是如何在这个没有底线的世界里,为了换取一块发黑的硬面包,充当廉价童工的经历。
那些被齿轮轧断手指的孩子惨叫声,至今依然偶尔会在他的梦里回荡。
能想起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画面,那他就能告诉自己,不能容忍这个操蛋的世道继续这样毫无底线地运转下去。
就这么简单……极其简单!
“……还好我提前把你给抓住了。”
希尔薇娅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走到李维身边,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还好我把你,还有可露丽,都死死地拴在了我的身边。”
希尔薇娅把脸贴在李维宽阔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庆幸的。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另一个未来会是多么可怕的景象。”
李维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希尔薇娅。
“另一个未来?”
“是啊……”
希尔薇娅微眯眼睛,脑海中正在疯狂地推演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时间线。
“如果当初,我没有对你产生好奇……如果我们没有遇上。”
希尔薇娅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你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贵族背景的平民天才,正常地从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毕业……”
希尔薇娅推演着李维的轨迹。
“当然,你那么聪明,你一定会靠着可露丽这层关系……会用你那被证实过的素养,火速飞升……”
希尔薇娅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复杂。
“可是……往更深处去想。
“你骨子里的那些思想……他们早晚会察觉到你是一个想要掘他们祖坟的异类!
“到那个时候……”
希尔薇娅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出来的李维,仿佛已经处在了另外一个时空。
“或者说在这其中还有另一条岔路……有一个契机,你跑去法兰克王国呢?”
以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做参照,那时的法兰克王国,充满了浪漫、激进,旧王权与新思想剧烈冲突……
那里,简直是为李维这种人量身定制的舞台。
李维听着希尔薇娅的推演,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有打断她,反而觉得希尔薇娅描述的挺有意思的。
“如果我去了法兰克……然后呢?”
李维饶有兴致地问道。
希尔薇娅咬了咬牙,继续描绘着那幅让她感到恐惧的画面。
“到了那里,你要么就是便宜了贝拉那个女人!”
希尔薇娅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
“你会成为法兰克王室的首席大臣,你会帮着贝拉进行自上而下的温和改革,你会把法兰克打造成全大陆最强大的工业堡垒。”
希尔薇娅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另一种可能!”
希尔薇娅的眼神变得有些骇人。
“如果贝拉也容不下你的思想……那你就会直接掀翻那个棋盘!
“你会在那个时间线里,亲手推翻法兰克的太阳王宫廷!”
“你会把贝拉,把她的弟弟路易,把法兰克王室的全家……统统送上断头台!”
斩首国王。
这在任何一个君主制帝国看来,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异端行径。
可露丽站在一旁,听着希尔薇娅的推演,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看着李维,她毫不怀疑,如果真有一个契机,让李维跑到了法兰克……他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他连超凡力量的神圣性都敢扒光,砍几个国王的脑袋又算得了什么?
“你看得很准,希尔薇娅。”
可露丽加入了这场推演。
“如果李维真的在法兰克掀起了那样的变革……届时,法兰克必将爆发极其惨烈的内战。”
可露丽开始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分析那个平行世界的灾难。
“一旦法兰克王室被推翻,奥斯特帝国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她看向希尔薇娅。
“皇帝陛下,还有所有的权贵,都会陷入极度的恐慌。他们害怕那种砍国王脑袋的玩意儿蔓延到奥斯特……
“所以,奥斯特帝国绝对会立刻动员大军,跨过边境线,去帮助残存的法兰克王室打这场内战,去镇压这场叛变!”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感叹。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
那就意味着,李维将统帅着法兰克的叛军,而奥斯特的陆军将进入法兰克国境。
他们将在那里,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国运决战。
“至于阿尔比恩人……”
希尔薇娅咬牙切齿地接过了话茬。
“阿尔比恩会在这场内战中帮谁?”
“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如果李维真的走到了那个地步,那他那头绝对不止是一派……
“所以,会有一种可能……阿尔比恩人一看奥斯特大军陷入了法兰克的泥潭,他们或许会暗地里却借着资助另一派的名头,源源不断地给李维送武器、送贷款!
“他们才不管李维是不是要绞死所有国王,他们只想利用李维这个恶魔,来疯狂地消耗我们奥斯特帝国的国力!”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她当初没有在皇家学院的走廊里,叫住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平民学生。
听完希尔薇娅这番推演。
李维彻底无语了。
他转过身,看着紧紧抱着自己、一脸后怕的第二皇女。
李维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也是真够闲的,居然帮我幻想出了一个这么完整的另一个未来!”
李维没好气地吐槽道。
“去法兰克造反?把贝拉全家送上断头台?还要跟奥斯特帝国打全面战争?”
李维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女人脑洞简直大得离谱。
“你当我是神仙吗?真要是那种开局,我早就被那些老牌帝国打成肉泥了!而且,还有一种是法兰克王国因为内部矛盾,先跟奥斯特开战转移矛盾……”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真的搞了什么奇怪的操作,然后局势合适,他直接先一步起义。
而被李维这么一通吐槽。
希尔薇娅瞬间破功了。
她松开抱着李维的手臂,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ꌂ˂ૢ)嘻嘻~~!”
希尔薇娅笑嘻嘻地看着李维。
“我也就是随便推演一下嘛!毕竟你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不稳定因素,必须由本皇女亲自看管起来才行!”
她扬起下巴,一副“我拯救了世界”的得意表情。
但在这份俏皮与笑意之下,希尔薇娅的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完全放下那种担忧。
她只是在用玩笑来掩饰自己。
她看着李维的眼睛,心里默默地问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问题。
“李维……如果你真的走上了那条路,你到底要怎么赢?”
希尔薇娅在心里推算着。
如果全大陆的皇室和资本家联合起来呢?
那太难了。
根本就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其中最坏的情况是,阿尔比恩拒绝提供任何暗中帮助。
到那时,李维将面临全世界的围剿。
他会被绞死,被烧成灰烬,连名字都会被从历史书上抹去。
希尔薇娅感到心脏一阵抽痛。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那变幻莫测的眼神,心里也在疯狂吐槽。
“是不是脑补过头了?”
如果真的像希尔薇娅推演的那样,跑去法兰克王国……
也就是几年前,1894或者1895年,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推断……
如果真走了那条路线,李维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太多了。
真正的如履薄冰,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其中想得最多的就是,就是天天想法兰克王室会不会为了转移国内矛盾,跟奥斯特先爆了……
跟着就是希尔薇娅说的问题,真法兰克内战了,能不能因为在团结到另一部分人的基础上,获得阿尔比恩的支持,再让大罗斯背后捅奥斯特帝国一刀。
亦或者是追求给法兰克重新建立议会的路线?
反正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要想的实在太多了。
如果不是真正的在那条时间线,纯靠幻想其实是不实际的。
真正在那里看到的现实因素会极大程度地影响到他。
“行了行了,别想这个剧本了……”
李维轻轻敲了一下希尔薇娅的额头,把她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有空在这里幻想我怎么上断头台,你还不如帮我想想,我们这部《帝国劳工法案》到底要怎么定具体的条款。”
李维重新走回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这才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真正的战争。”
李维用钢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最低工资标准定在多少弗林?最高工作时长是限制在十二个小时还是十个小时?十三岁以下的童工是一刀切完全禁止,还是允许他们从事轻体力劳动?”
李维看着可露丽和希尔薇娅。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工伤抚恤金的比例怎么算?这笔钱是让资本家全额承担,还是我们的财政捏着鼻子补贴一部分,用来减少他们反抗的阻力?”
这些,全都是极其棘手,需要跟那些贪婪的工厂主锱铢必较的细节问题。
每一个数字的变动,都意味着成百上千个奥姆的流失,都意味着资本家可能会掀起的反扑。
希尔薇娅揉了揉被李维敲痛的额头。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需要填满无数妥协与算计的草稿纸。
刚才推演时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摆在眼前的,依然是繁重枯燥且令人头秃的帝国政务。
希尔薇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
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可露丽见状,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