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腿被炸飞了,肠子流在沙子上。
“我今晚绝对会死!”
别洛夫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就算不被地雷炸死,也会被机枪打死……”
极度的饥饿,加上对死亡的绝对恐惧,让别洛夫的脑子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他转过头,看向浅坑里的其他人。
大家都在看着彼此。
几千个耗材的眼睛里,都冒着幽绿色的光。
这是饿疯了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不能去排雷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死囚压低声音说道。
“不去排雷,督战队会开枪打死我们……”
另一个人声音发抖地回答。
“去了也是死!排雷是死,不排雷也是死!”
胡子死囚咬着牙说。
别洛夫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反正都是死,我想在死之前吃一口面包……”
别洛夫在心里想。
他看了一眼阵地的后方,大罗斯军队的后勤营地。
那里有正规军的军官,有水,还有硬邦邦的黑面包。
绝望在浅坑之间悄悄蔓延。
他们不想往前走了。
他们想往后走,去抢吃的!
……
四月七日。
凌晨。
夜幕完全降临,气温骤降到了冰点。
冷风在荒原上吹过。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一百多名哥萨克督战队士兵,牵着战马,拿着步枪和皮鞭,走进了惩戒营的区域。
“起来!都给我起来!”
一名哥萨克军官大声吼道。
他在空气中用力抽了一下皮鞭,发出响亮的啪啪声。
“时间到了!都滚出坑来!”
军官不耐烦地催促着。
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惩戒营的耗材们会立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因为害怕挨打。
可今晚,没有人动。
几千名惩戒营的死囚和俘虏,依然坐在坑里,死死地盯着这些哥萨克士兵。
哥萨克军官愣了一下。
然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我说了,站起来!你们这群没用的猪!”
军官大步走到一个浅坑前,举起皮鞭,朝着坑里的别洛夫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皮鞭打在别洛夫的肩膀上,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别洛夫感觉到了痛。
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求饶。
只是……
他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走了!!!”
别洛夫突然大吼一声。
他猛地从坑里站起来,双手抓起一把混合着石子的沙,用力砸向哥萨克军官的脸。
“啊!”
军官的眼睛被沙子迷住,痛苦地捂住脸后退。
“给我们吃的!”
“不给吃的,我们就不走!”
“反正都是死!抢啊!”
几千名饿得双眼发绿的惩戒营士兵,同时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
哗变,爆发了……
他们没有步枪,就在地上捡起大块的石头,捡起支撑帐篷的木棍。
有的人甚至把木棍在石头上磨尖。
“冲过去!去后勤营地拿面包!”
别洛夫举着一块石头,带头朝着阵地后方冲去。
几千人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不再向南边的合众国阵地前进,而是疯狂地调转方向,扑向了大罗斯自己的大后方。
督战队完全没有防备。
“他们疯了!开火!开火!”
哥萨克军官揉着眼睛大喊。
砰!砰!
几声零星的枪响。
几个冲在前面的死囚被打倒。
但是这根本阻止不了饥饿的人群。
他们太多了,而且他们已经不要命了。
几十个死囚扑在一个开枪的哥萨克士兵身上。
他们用石头狠狠地砸那个士兵的头,用牙齿咬他的脖子。
眨眼间,那个哥萨克士兵就被活活打死,步枪也被抢走。
“吃东西!!吃东西!!”
哗变的人群势不可挡,直接冲破了督战队的防线,朝着总指挥部和后勤营地的方向狂奔。
他们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
大罗斯远征军临时指挥部。
阿尔乔姆公爵正在看一张破旧的地图。
突然,外面传来了密集的叫喊声和零星的枪声。
参谋长莫罗佐夫慌慌张张地冲进帐篷。
“公爵!出事了!”
“怎么回事?”
阿尔乔姆公爵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非常平静。
“惩戒营哗变了!他们拒绝去排雷!”
莫罗佐夫快速汇报。
“他们打死了几十个督战队,现在正拿着石头和木棍,朝着我们后方的物资营地冲过来!要抢粮食!”
听到这个消息,阿尔乔姆公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跟他们谈判?告诉他们代用砖马上就到了?”
莫罗佐夫提议道。
如果能安抚下来,就能避免内部的流血。
毕竟现在那些耗材还有排雷的价值。
阿尔乔姆公爵放下水杯。
他冷冷地看了莫罗佐夫一眼。
“谈判?”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可笑。
“他们是一群连军服都没有的耗材,是帝国的罪犯和奴隶!我作为大罗斯的统帅,去跟他们谈判?!
“绝不可能。”
阿尔乔姆公爵直接给出了命令。
“他们不想往前走,那他们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莫罗佐夫跟在后面。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远处黑压压冲过来的人群。
他招了招手。
旁边,大罗斯最精锐的近卫军军官立刻跑了过来。
近卫军是保护统帅的绝对核心,他们装备着全军最好的武器,吃着最饱的饭。
“大人,请下令。”
近卫军军官立正说道。
“把机枪架起来。”
阿尔乔姆公爵指着前方哗变的人群。
“是!”
“不需要任何警告,也不需要开枪示警。”
在军队里,哗变是最致命的瘟疫。
如果今天对这群耗材手软,明天那些同样饿着肚子的正规军就会效仿。
必须用最残忍的手段,把这种苗头彻底掐死!
“直接开火,全部打死,一个不留。”
阿尔乔姆公爵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近卫军军官没有任何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
“机枪连!准备!”
咔嚓!咔嚓!
黄澄澄的子弹带被塞进供弹口。
枪口对准了那些挥舞着木棍、疯狂冲过来的同胞。
哗变的人群距离机枪阵地只有不到两百米了。
别洛夫跑在最前面。
他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枪管。
但是他停不下来,后面的几千人推着他往前跑。
他脑子里只有黑面包的影子。
“开火!”
近卫军军官猛地挥下指挥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十二挺重机枪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长长的火舌在黑夜中喷涌而出。
密集的子弹像一场金属暴雨,迎面泼向了哗变的人群。
屠杀,开始了。
没有任何悬念。
冲在最前面的别洛夫,瞬间被十几发子弹击中。
他的胸口被打烂,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沙地上。
他死了,死之前还是没有吃到一口面包。
人群一层一层被扫倒。
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惨叫声被巨大的枪声彻底盖住。
那些死囚和俘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纷纷倒在血泊中。
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惨状,终于从饥饿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恐惧重新占领了他们的大脑。
他们想要转身逃跑。
但是机枪的扫射范围太广了。
近卫军的机枪手面无表情地摇动着枪口,交叉火力将整个区域完全覆盖。
十分钟!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仅仅持续了十分钟!
十二挺重机枪打空了几十条弹链!
枪声终于停止了……
近卫军阵地的前方,升起了一阵浓烈的硝烟。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景象。
最前面的几百名哗变的惩戒营士兵,全部被打成了马蜂窝。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沙地上,流出的鲜血汇聚成了一条小溪,浸透了干旱的地面。
没有一个人能冲进后勤营地。
剩下的没有冲在前面的耗材,现在全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拼命地磕头求饶。
“去把尸体处理一下。”
阿尔乔姆公爵淡淡地说道。
“把他们的尸体收集起来,明天晚上,让人拖着他们的尸体去前面蹚雷。”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虽然死了一批耗材,但是尸体的重量依然可以引爆压发地雷。
这些垃圾就算死了,也必须发挥最后的价值。
“是!”
远处的堑壕里。
大罗斯的正规军士兵们趴在土坑的边缘,全程目睹了这场血腥的镇压。
尤利安手里紧紧地握着铲子,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那些试图反抗的死囚是怎么被机枪撕碎的。
“太可怕了……”
旁边的好几个新兵也吓得脸色惨白。
“统帅真的开枪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兵压低声音说道。
尤利安咽了一口唾沫。
这场十分钟的屠杀,就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全军任何反抗的念头。
尤利安现在完全明白了。
如果他们听从命令,继续在夜里挖土,继续往前冲,可能会被合众国的炮弹炸死。
但那只是可能!
而如果他们敢学惩戒营那样,转过身往后退……
那就立刻会被自己人的督战队打成肉泥。
“往前走可能会死,往后退立刻就死。”
尤利安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这就是阿尔乔姆公爵用子弹教给他们所有人的铁血规则。
“继续挖土吧……”
尤利安转过身,重新跪在地上,拿起工兵铲,麻木地开始挖掘交通壕。
正规军的阵地里,没有任何人再敢抱怨饥饿。
只剩下铲子挖土的沙沙声。
……
同一时间。
阿瓦士城南,合众国地下指挥部。
韦勒少将站在厚重的混凝土观察口前。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听着北方传来的动静。
大罗斯阵地深处,传来了密集的机枪声。
韦勒少将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阵地前方。
没有大罗斯的士兵冲过来,也没有任何交火的迹象。
机枪声是从敌人的大后方传来的。
“他们在干什么?”
旁边的一个参谋军官疑惑地问。
“大罗斯人是不是打错方向了?”
韦勒少将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
“没有打错方向。”
韦勒少将已经就判断出了情况。
“他们在杀自己人。”
他推演着对面的局势。
“大罗斯的后勤跟坨屎一样!他们的粮食不足,而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是会发疯的!”
韦勒少将对参谋说。
“对面肯定发生了大规模的哗变!大罗斯的指挥官在用重机枪镇压他们自己逃跑的士兵!”
听到这个分析,参谋军官松了一口气。
“这是好消息啊,将军。敌人内部乱了,这对我们防守非常有利。”
然而,韦勒少将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的脸色依然很阴沉。
敌人的麻烦是敌人的……
但他的战壕里,也出了大问题。
韦勒少将转过身,离开了观察口,朝着就近的一处地下医疗室走去。
他刚刚接到军医的紧急报告,情况很不乐观。
韦勒少将走进医疗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但也掩盖不住外面飘进来的另一种气味……
尸臭味!
从阵地前方的雷区飘过来的。
白天三十五度的高温,那些被炸碎的大罗斯耗材和牲畜的尸体,在铁丝网前面快速腐烂。
阵地前面堆积了太多的碎肉。
恶心的臭味,顺着风,直接灌进了合众国的战壕里。
韦勒少将看到,医疗室里躺着十几个合众国的新兵。
他们没有受外伤,但是他们的状态非常糟糕。
有几个新兵趴在床边,正在疯狂地呕吐,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
“长官,您来了。”
军医走过来,脸色很疲惫。
“情况怎么样?”
“非常不好!老兵们还能忍受……但是这些刚从国内招募来的新兵,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地狱般的场景!更没闻过这么浓烈的尸臭!”
军医指着病床上的新兵。
“他们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吃就吐……不仅是生理上的反胃,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
军医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向将军汇报最棘手的问题。
“他们长时间待在战壕里,闻着外面的臭味,听着晚上远处的枪炮声,精神高度紧张。有几个新兵受不了这种折磨,出现了严重的自毁倾向。”
“自毁?”
韦勒少将眉头紧锁。
“是的。”
军医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第四连有两个新兵,试图用步枪打穿自己的脚背。”
军医挂着很荒唐的表情。
“他们想通过自残,让自己变成伤员,然后被医疗船送回本土。他们宁愿变成残废,也不想在这个充满尸臭的战壕里待下去了。”
韦勒少将听完,眼神变得非常严肃。
他很清楚,这比敌人冲锋还要危险。
如果在战壕里蔓延开这种绝望和厌战的情绪,整个防线的战斗力就会从内部瓦解。
“我的防御体系很完美……但是操作这些武器的人,终究是有心理极限的肉体……”
韦勒少将在心里做出了深刻的总结。
不行……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必须立刻解决这个问题。
绝对不能让这些新兵闲着,胡思乱想。
“听着!”
韦勒少将看着军医,下达了命令。
“把那些企图自残的人关起来,严加看管!治好他们的脚,然后送上军事法庭!”
韦勒少将绝不允许这种逃避行为成为榜样。
“至于其他的新兵……”
韦勒少将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军官说。
“去通知所有的基层连长和排长……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所有的士兵找点事做!绝对不能让他们坐在战壕底发呆!”
韦勒少将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给他们发铁锹,让他们把战壕再挖深半米!
“让他们把沙袋搬到左边,然后再搬回右边!
“让他们一天擦十次步枪的枪管!直到枪管反光为止!
“让他们在战壕里唱歌!大声地唱合众国的军歌!
“用繁重的体力劳动去消耗他们多余的精力!用机械的重复动作去挤占他们恐惧的空间!只要他们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就没有时间去害怕尸臭,没有精力去想自残!”
参谋军官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立正。
“是,将军!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他立刻跑了出去。
韦勒少将站在医疗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尸臭味依然隐隐约约地飘在鼻尖。
“谁先疯掉,谁就输了。”
韦勒少将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