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手里拿着带倒刺的皮鞭。
步枪上已经上好了雪亮的刺刀。
“起来!都给我起来!”
哥萨克军官大声吼叫着。
皮鞭在空气中抽打,发出啪啪的声音。
尤利安赶紧从坑里爬出来。
他看到督战队走向了阵地最左侧的区域。
那里是惩戒营的驻地。
尤利安的连队也被划入了今天的驱赶行动。
“把他们赶出来!”
军官指着惩戒营的人。
督战队冲进去,用枪托和皮鞭驱赶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
“长官,我们要去哪?”
一个惩戒营士兵恐惧地问。
啪!
一记皮鞭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瞬间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不该问的别问!往前走!”
督战队士兵骂道。
很快,上千名惩戒营士兵和耗材被集中在阵地最前方。
接着,后勤部队牵来了大量的牲畜。
那是他们一路上从波斯村庄里抢来的骆驼,还有运粮队渴死边缘的瘦马。
这些牲畜同样骨瘦如柴,眼睛里透着疲惫。
“把牲畜和这群人混在一起!”
哥萨克军官下令。
士兵们照做了。
上前多人,几千头骆驼和瘦马,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尤利安站在人群里,他觉得很不对劲。
“他们的枪呢?”
尤利安看了看他们,所有站在前面的人,都被剥夺了武器。
他们现在赤手空拳!
“长官,我们没有武器,怎么打仗?”
有人大声抗议。
“你们不需要打仗。”
哥萨克军官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我们干什么?”
“你们的任务,就是往前走。”
哥萨克军官拔出马刀,指向南方。
南方,是合众国的防线。
“听着!所有人,跟着牲畜一起,向正南方直线前进!”
军官大喊。
“不!那是送死!”
一个耗材惊恐地喊叫起来。
他转过身,想要往回跑。
砰!
督战队的步枪开火了。
那个逃跑的人后背中弹,扑倒在沙地上,当场毙命。
“后退者,死!”
哥萨克军官举起带血的马刀。
“前进者,如果能活着穿过那片空地,你们就可以重获自由!”
这当然是谎言。
但他们没有选择。
成排的督战队端着刺刀,步步紧逼。
“走!”
皮鞭抽打在骆驼的屁股上。
骆驼发出惨叫,被迫向前迈出脚步。
人群也被刺刀逼着,像羊群一样,开始向着黑暗中的合众国雷区走去。
尤利安再后面双腿发软。
他终于知道今晚要干嘛了。
配合督战队一起将这群人送去地狱……
眼前这群人就是消耗品。
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用肉体去引爆那些埋在沙子里的炸弹。
夜风呼啸……
上千名毫无武装的人,几千头牲畜,形成了一道诡异的人肉洪流。
没有冲锋的号角。
没有震天的“乌拉”口号。
只有脚步声和牲畜的喘息声。
距离合众国阵地还有一千五百米。
第一层防御。
地雷静静地埋在沙子下面。
一个叫苏班的家伙走在人群的中间,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但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保佑……”
苏班在心里祈祷。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前方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一头骆驼,踩中了一颗地雷。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骆驼的右前腿炸断。
血肉横飞。
“昂——!”
骆驼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庞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沙地上。
地雷的装药量确实不大,它没有直接炸死这头骆驼。
骆驼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轰!
它庞大的身躯在翻滚中,又压中了旁边的一颗地雷。
骆驼的肚子被炸开,内脏流了一地。
“有地雷!”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走在前面的士兵吓得立刻停下了脚步。
“不许停!继续走!”
后方的督战队大吼。
砰!砰!砰!
督战队朝着天空和人群的后排开枪。
几个人被督战队打死。
前方的士兵被逼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轰!
这一次,是一个惩戒营的士兵踩中了地雷。
他的小腿瞬间被炸飞。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那个士兵倒在血泊中,抱着残缺的断肢,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不断深入雷区。
爆炸声开始密集地响起。
轰!轰!轰!
黑夜中,雷区里闪烁着一团团短促而耀眼的火光。
每一团火光亮起,都伴随着肉体的撕裂和非人的惨叫。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妈妈!我好疼!”
失去双腿的士兵在沙地上疯狂地挣扎、翻滚。
人在极度痛苦下的无意识翻滚,成为了最致命的触发器。
轰!
一个翻滚的士兵压响了另一颗地雷,把他的半个身子炸没了。
残肢断臂在夜空中飞舞,然后掉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那个叫苏班的家伙脸上被溅上了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伸手一摸……
全是血!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的血!
那个人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块碎肉……
“不要!我不要往前走了!”
人群彻底崩溃了。
有人想要往两边跑,有人想要往回跑。
但是,哥萨克骑兵在两侧和后方组成了严密的封锁线。
“回来就是死!”
督战队军官冷酷地扣动扳机。
成排的子弹扫射过去,把那些试图逃跑的人打倒。
前进是地雷。
后退是子弹。
这群被剥夺了武器的耗材,陷入了绝对的绝望。
他们只能哭喊着,闭着眼睛,像瞎子一样继续在雷区里挪动。
马匹被炸断了腿,在地上嘶鸣。
骆驼的惨叫声和人类的哀嚎声混合在一起,顺着夜风,刮向了南方的合众国阵地。
……
合众国阵地。
第四战壕。
新兵卡森趴在两米深的坑底,双手死死地握着步枪。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屠宰场搬运肉块的穷小子。
他为了钱,报名参加了远征军。
军官告诉他,大罗斯人会喊着“乌拉”,像野蛮人一样冲过来。
卡森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自己开枪击毙敌人的画面。
但是现在,他听到的根本不是冲锋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卡森浑身发抖,转头问旁边的士兵埃利斯。
埃利斯也是个新兵,他此刻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我不知道……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被活活锯断腿!!!”
埃利斯的声音带着哭腔。
惨叫声太凄厉了……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卡森探出半个头,试图看清黑暗中的情况。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到一千米外的地方,偶尔闪过一团火光。
紧接着,就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
“救命——!”
虽然听不懂大罗斯语,但那种极度痛苦的腔调,是全人类通用的。
那些声音就像是无数只厉鬼,在黑暗中抓挠着卡森的心脏。
“稳住!所有人不许开枪!”
阵地后方,少尉大声下达着命令。
少尉在战壕里来回走动,用军棍敲打着那些因为恐惧而站起来的新兵。
“敌人在排雷!他们还没有进入我们的步枪射程!节约弹药!”
少尉大喊,他是有经验的老兵,听出了对面的动静。
大罗斯人居然在用人命填雷区!
这种丧心病狂的战术,连少尉都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长官,他们是不是疯了?!”
卡森看着少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闭嘴,握紧你的枪!!”
少尉冷冷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爆炸声和惨叫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轰!轰!轰!
一千米……
八百米……
七百米……
随着人群和牲畜不断用血肉趟开道路,他们离合众国的铁丝网越来越近了。
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卡森甚至能听到那些人因为剧痛而在沙地上翻滚摩擦的声音。
他能想象出那是一幅怎样地狱般的画面。
黑暗,未知,加上持续不断的惨烈哀嚎……
这种心理压力,对于部分刚离开农场和街头的合众国新兵来说,是毁灭性的。
他们没有受过严格的心理训练,只是一群刚穿上军装的普通人。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旁边的新兵埃利斯突然丢下了步枪。
他捂着耳朵,蹲在战壕底,大声地哭了起来。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魔鬼!魔鬼在叫!”
埃利斯精神崩溃了。
“拿起你的枪!”
少尉冲过去,一脚踹在埃利斯的肩膀上。
“长官,我害怕!我不想死在这里!”
埃利斯抱住少尉的腿。
战壕里的恐慌情绪是会传染的。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惨叫声,很多新兵开始神经质地拉动枪栓。
“他们过来了!他们肯定过来了!”
一个新兵突然站起来,指着前面黑漆漆的夜空大喊。
“不许开火!!!!”
少尉转头拼命吼道。
但是,已经晚了。
那个新兵被巨大的心理恐惧压垮了理智。
他闭着眼睛,对着前方的黑暗,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道火舌。
这清脆的枪声,瞬间引爆了整个阵地紧绷的神经。
“开火!他们冲过来了!”
不知道是谁跟着喊了一句。
砰砰砰砰砰!
整个战壕里的几千名新兵,全部失去了控制。
他们把头探出战壕,端起步枪,对着完全看不清的黑暗,疯狂地扣动扳机。
卡森也跟着开枪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瞄准什么。
他只知道,只有开枪,只有听到自己枪管里发出的声音,他才能掩盖住那可怕的惨叫声。
“去死!!去死!!别叫了!!”
卡森一边开枪,一边大声嘶吼。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前方。
阵地的第三层,重机枪堡垒里。
那些操控加特林机枪的机枪手,本来就在紧张地待命。
听到前方步枪齐射,他们以为大罗斯的大军真的已经冲到了眼前。
“开火!掩护步兵!”
机枪阵地的指挥官大声下令。
所有的重机枪手立刻死死地握住了手摇曲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粗大的枪管喷吐出半米长的火焰。
密集的子弹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火网,朝着雷区的方向扫射过去。
机枪手们双眼通红,他们因为过度紧张,根本不敢松开摇把。
哪怕前方没有任何还击的火力,哪怕前方只有微弱的黑影。
他们只是机械地摇动着,把成箱成箱的子弹倾泻出去……
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机枪侧面抛出,掉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合众国阵地。
子弹飞过五百米的距离,钻进了那群还在雷区里挣扎的耗材和牲畜中间。
噗噗噗噗——!!!
这是子弹打进肉里的声音。
那些本来就被地雷炸断了腿、倒在地上哀嚎的大罗斯士兵,瞬间被密集的机枪子弹打成了马蜂窝。
他们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彻底碎裂。
骆驼那庞大的身躯,在重机枪的扫射下,直接被拦腰打断。
血雾在黑暗中爆开。
“啊——!”
绝望的哭喊声在枪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苏班趴在地上。
他刚才因为旁边的人踩中地雷被气浪掀翻,侥幸躲过了一劫。
现在,他死死地把头埋在沙子里,但依旧能感觉到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
他听到周围的人在惨叫中被撕碎。
前面是疯狂扫射的合众国机枪。
下面是随时会要命的地雷。
后面是冷血的哥萨克督战队。
“地狱……”
苏班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合众国的阵地上,射击还在继续。
新兵们不停地拉栓、退壳、上弹、开枪。
枪管已经打得发烫,甚至有些枪管开始冒烟。
但是他们不敢停。
恐惧让他们变成了只会开枪的机器。
少尉躲在战壕的防炮洞里,愤怒地咆哮。
“停火!!你们这群蠢货!!停火!!他们在浪费我们的弹药!!”
但是,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新兵们完全听不见长官的命令,他们沉浸在自己制造的火力安全感中。
整整扫射了半个小时。
加特林机枪的枪管已经红得发亮。
弹药箱空了一箱又一箱。
直到有些步枪因为过热卡壳,直到有些机枪手的手臂酸痛得再也摇不动曲柄。
枪声,才渐渐地稀疏下来。
最终,阵地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枪管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
卡森瘫坐在战壕底。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肩膀因为步枪的后坐力而肿痛,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打退了吗?”
埃利斯在一旁颤抖着问。
卡森不知道。
他慢慢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战壕。
前方的黑暗中,再也没有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甚至连骆驼的喘息声都没有了。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卡森轻声说道。
自己经历了一场伟大的防御战!
他们击退了大罗斯最精锐的冲锋!
大罗斯指挥部。
莫罗佐夫参谋长听着远处的枪声停息,看了一眼怀表。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夜空。
“雷区排清了多少?”
公爵问。
“至少也能为我们清理出了一条宽约三十米的安全通道边缘?”
莫罗佐夫回答。
“很好。”
阿尔乔姆公爵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继续。”
时间流逝。
长夜终于过去。
三月二十九日,清晨。
太阳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
阳光驱散了阿瓦士荒原上的黑暗。
合众国阵地上的新兵们,纷纷从战壕里探出头。
他们想要看看自己昨晚的战果。
卡森也站了起来。
他趴在沙袋上,朝着前方看去。
只看了一眼。
卡森的手就猛地一抖,枪掉在了地上。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卡森转过身,扶着战壕的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把昨天吃下去的豆子全部吐了出来,直到吐出酸水。
不仅是他。
整个战壕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响成一片。
刚上战场新兵们,看着前方的景象,全都崩溃了。
少尉拿起望远镜,看向前方。
饶是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兵,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的平原上。
没有完整的大罗斯士兵尸体。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地碎肉。
在距离铁丝网五百米到一千米的雷区里。
到处都是被地雷炸断的人腿、手臂,和被重机枪打烂的胸腔、头颅。
骆驼的半个身子挂在铁丝网上,马匹的肠子流了满地。
暗红色的血液已经渗入了沙子里,破烂的布条和碎裂的骨头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牲口的。
合众国昨晚浪费了海量的弹药,对着空气和黑影疯狂输出。
他们没有击退任何一次像样的战术冲锋。
只是把一群手无寸铁、被自己人逼进雷区的可怜虫,以及几千头牲口,打成了满地的残肢断臂。
太阳越来越烈。
苍蝇开始在碎肉上盘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卡森瘫倒在战壕里。
他顶着头顶刺眼的阳光,大口喘着气。
“艹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