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仑海姆也没有急着离开，他慢慢地收拾着桌子上的文件，把它们一份一份地装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们两个人，曾经是现任皇帝陛下还是皇太子时期的亲密战友。
后来，因为资本扩张与皇权稳定的天然冲突，他们变成了枢密院里最坚定的政敌。
斗争了二十年……
但是今天，在目睹了刚才那场兵不血刃的资本收编之后，洛林心里的感觉非常复杂。
洛林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这位宰相的身上。
“恭喜你，贝仑海姆。”
洛林的声音非常平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贝仑海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看向洛林。
“恭喜我什么？”
宰相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恭喜你，特○资本开始进化了。”
洛林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这句话。
贝仑海姆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洛林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讽刺的事情。
在过去的三年里，贝仑海姆所代表的保守派一直在收缩。
那些依附在宰相派系背后的老派特○资本，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难。
洛林作为新兴自由资本的代表，曾经为这种收缩感到非常高兴。
他以为旧的要死了，自由市场的时代要来了。
然而，就在刚才，就在这个房间里。
洛林亲眼看着贝仑海姆背后的特○资本，将要借着李维刮起的这股有形大手干预的狂风，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进化。
洛林看着贝仑海姆，把心里的东西直接说了出来：
“你以前庇护的那些落后特○资本，他们的特殊待遇是怎么来的？是靠血统，靠私人关系，靠皇室几十年前的早期恩赐。”
洛林冷笑着剖析旧时代的逻辑。
“就如那些搞旧式蒸汽机的贵族老板，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几百年前…他们的商业逻辑，本质上就是封建领主收租！
“他们占着一块地，盖了一个厂房，就想世世代代躺在那里赚钱！
“这种特权是私人的、极度分散，而且，他们极度排斥任何技术进步，因为一台新的交流电机，就会把他们库房里那些生锈的旧机器变成废铁!”
洛林在心里非常看不起那些旧贵族。
他们是资本界的寄生虫。
“但是现在呢？”
洛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在枢密院建立的这个新模式，并没有把特○消灭掉……
“相反，你们把特权收归帝国了，并且强行给它升维了！”
洛林非常清醒，他看透了帝国电网总公司的本质。
“电网的独家垄断权，不准任何私人资本染指……这难道不是全帝国最大、最蛮横的特○吗？
“但这个特○，现在不再属于某一个愚蠢的贵族，也不属于西门子或者通用这样的私人公司。
“它属于帝国本身！”
洛林盯着贝仑海姆那张平静的脸。
“奥斯特帝国，现在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拥有绝对暴力的超级特○资本家！
“那些旧派贵族死了，但特○的实体变得更强大了！这就是我说恭喜你的原因……”
贝仑海姆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文包，扣上了金属锁扣。
宰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完全承认洛林的分析。
“你描述得很准确，洛林。”
贝仑海姆的声音没有任何喜色，只是单纯承认事实。
“确实升维了。但你只看到了○力的转移，没有看到目的的进化。”
“目的的进化？”
洛林微微皱眉。
“是的。”
贝仑海姆把双手放在公文包上。
“你刚才说，那些落后特○资本的目的是什么？是贪婪，是个人享乐。
“他们榨干了纺织工人的最后一滴血汗，把利润装进口袋，然后呢？然后他们去乡下多买几座庄园，在帝都多办几场奢华的舞会，给他们的情妇多买几条宝石项链。”
贝仑海姆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大罗斯的社论里，这个世界是一片帝国主义互相吞噬的黑暗森林。
“在这片森林里，那些只知道买庄园和办舞会的旧资本，是毫无战斗力的肥肉。当敌国的火炮打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宝石项链挡不住子弹。”
贝仑海姆看着洛林，说出了他在这场风波中看到的最核心的逻辑。
“所以，国家资本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个人享乐，而是为了系统生存，为了帝国竞争力！”
洛林在心里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贝仑海姆的意思。
“为什么要搞帝国电网？我们为什么要强推重卡产业链？”
贝仑海姆自问自答。
“因为帝国机器在未来需要最高效的物流网，需要最统一的能源调度，需要随时准备打仗！
“帝国资本允许西门子和通用在这里赚钱……但是，有一个绝对的前提！”
宰相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必须转化为奥斯特帝国的实体工业生产力！
“他们想赚钱，就必须去造出实打实的发电机，必须去造出能在泥地里开的重型卡车！
“帝国用垄断的特○，强行逼迫这些资本从金融收租的安乐窝里走出来，转向最硬核的实体制造！”
洛林沉默了。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贝仑海姆的话。
确实如此……
私人资本的天性是避险和追求最高利润。
如果放任自由，他们更愿意去搞金融放贷，去搞垄断涨价，因为那样来钱最快。
但是现在，帝国卡死了电网，只开放了硬件制造和物流车辆的赛道。
西门子和通用被逼着把无数的奥姆投入到钢铁冶炼、橡胶加工和机械制造中。
这等于是帝国用资本的贪婪做燃料，强行给奥斯特的战争机器装上了最先进的引擎。
洛林作为财政大臣，不得不承认，这种效率是极其恐怖的。
“你说的对，贝仑海姆。”
洛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种模式，不仅提高了帝国的竞争力。它甚至还进化出了宏观的风险管理能力。”
洛林想到了全帝都都在讨论的那个名字。
“这是用来防御沃克·马伦勒玛的终极防线，对吧？”
洛林直截了当地指了出来。
听到“马伦勒玛”，贝仑海姆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篇在引爆全大陆的文章……
洛林看着贝仑海姆的反应，继续剖析下去。
“如果是以前的自由资本，或者是那些落后的特○资本，他们是没有宏观风险控制能力的……
“因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账本。
“为了多赚一个铜板的利润，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工人逼上绝路。当大量的旧工厂破产，如果是私人资本去兼并，他们绝对不会管那些被裁掉的工人死活。”
洛林太了解资本家的本性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个。
“那些没饭吃的人，看着生病的家人，然后再去读一读马伦勒玛那篇关于‘超凡本质是剩余价值’的文章。
“结果会是什么？”
洛林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他们会真的拿起扳手和步枪，引发真正的暴动，把整个帝都烧成灰烬。”
洛林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他看着贝仑海姆。
“但是现在，你们搞出的这个帝国资本，是一个带有自我修复功能的进化体……
“就像计划的那样！
“帝国出面接管了所有的失业工人。内政部给他们发生活费，保证他们不被饿死。然后把他们塞进电网建设总公司，让他们去荒郊野外修电塔。
“帝国强行让渡了一部分眼前的短期利润，去搞这种社会福利性质的基础建设……”
洛林一针见血地点破了核心。
“这根本不是什么仁慈。其核心目的，就是花钱买维稳！
“帝国进化出了一种缓冲机制。用帝国工程这个巨大无比的海绵，直接吸收掉了阶级矛盾即将引爆的破坏力。”
人们有饭吃，有活干。
只要能活下去，大多数人就不会去响应马伦勒玛的号召去拼命。
这是用经济手段在物理上瓦解了土壤。
贝仑海姆点了点头，他完全同意洛林的看法。
“秩序高于一切。”
宰相冷酷地说道。
“如果不把底层的生存底线兜住，马伦勒玛的思想就会变成真正的瘟疫。帝国必须承担起资本不愿意承担的维稳成本。”
洛林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里带着被时代碾压的自嘲，也带着对政治权谋的极度讽刺。
“这真是一个完美闭环的统治工具啊，老朋友……”
洛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大棒与胡萝卜，被你们运用到了极致！
“以前那些落后的特○资本，他们只会靠着权力寻租的关系去抢生意，吃相难看而且低效……
“但现在不一样了！”
洛林低下头，目光重新锁定贝仑海姆。
“国家机器手里，同时握着合法的暴力和合法的金融屠刀……
“宪兵的步枪是暴力，帝国银行的断贷指令是屠刀……
“然后，帝国用这套完美的工具，对西门子和通用这样的私人巨头喊话。”
洛林模仿着刚才会议上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帝国对他们说……我给你们画好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利润池。你们去赚下游电器的钱，你们去接硬件采购的订单。
“你们去里面当最优秀的打工人，当最强劲的引擎。
“但是，你们要是敢觊觎核心的控制权，要是敢碰方向盘。我就用合法的手段，断你们的贷款，没收你们的厂房，把你们直接弄死。”
洛林在心里感叹。
这套逻辑太无解了。
“很高效的牧羊犬与羊群模式。”
洛林给出了最终的比喻。
“帝国是牧羊犬，也是农场的主人。
“西门子和通用，不过是羊群里长得最壮、最肥的两只头羊。
“只要头羊乖乖地吃草，乖乖地挤奶产羊毛，主人就会给它最好的草料，保护它不被外面的狼吃掉。
“但是，要是头羊觉得自己长出了犄角，想要咬主人一口……”
洛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主人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宰了吃肉，然后让银行去抄底没收它的尸体。”
刚才在会议桌上，西门子的弗朗茨和通用的克拉克，就是被贝仑海姆用这个逻辑吓得冷汗直流，乖乖低头认命的。
资本家自以为掌控世界。
但在帝国垄断资本面前，他们依然只是被圈养的牲畜。
贝仑海姆静静地听完洛林的讽刺，没有生气。
他的眼睛依旧平静看着洛林。
“所以，洛林，你觉得这种进化有错吗？”
贝仑海姆反问道。
“通过这套披着皇权外衣的帝国垄断资本，奥斯特帝国完成了从落后特○向高效帝国资本的跳跃……
“我们整合了资源，压制了内耗，安抚了底层，并且逼迫资本去发展硬实力。
“你我都清楚，在这个到处都是枪炮的时代，这就是奥斯特帝国为什么能在列强中显得战斗力爆表的根本原因。”
宰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为帝国延续寿命的自豪。
洛林看着他。
书房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
洛林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马伦勒玛那篇文章里的字字句句，闪过了那些对资本本质血淋淋的解剖。
“是啊……这确实让帝国变得无比强大。”
洛林轻声说道。
“也许，对于现在的奥斯特来说，这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贝仑海姆……”
洛林突然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真的觉得，这就是进化的终点吗？”
“你什么意思？”
贝仑海姆眉头微皱。
洛林作为帝国的财政大臣，他看问题的眼光，永远比别人多看一步。
“你也是个极其聪明的政治家，老朋友！”
洛林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心里肯定也清楚，这种所谓的进化体，藏着一个多么致命的隐患。
“而这个隐患，才是那个名叫沃克·马伦勒玛的幽灵，真正想要刺穿的矛头所指！”
贝仑海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等着洛林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洛林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
“帝国资本，确实解决了分散私人资本的无序，也确实淘汰了旧贵族特○的低效。
“它把所有的○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命脉，都集中到了帝国的手里。
“可是，帝国是由谁来运转的？”
洛林死死地盯着贝仑海姆的眼睛。
“是由人！
“是由枢密院的大臣，是由内政部的政务官、事务岗，是由未来掌控帝国电网建设总公司的那一小撮人！
“当帝国把一切都垄断之后，它最终会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一个新的怪物！”
洛林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严密、更加难以撼动的……○○○○○级！”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结冰了。
洛林在心里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他对自由市场被破坏的愤怒。
“在以前，如果一个私营工厂的老板太贪婪，人们还可以去别的工厂找工作，或者组织起来罢工抗议。资本家再坏，他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但是以后呢？”
洛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当帝国本身变成了这个帝国里最大的资本家时……
“当电力、公路、粮食分配，全部被国家机器垄断时……
“如果……我是说如果！”
洛林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如果这个庞大机器的驾驶员腐败了呢？
“如果内政部的事务官开始利用手中的分配权去中饱私囊呢？如果电网公司的人员开始把帝国的利润变成他们个人的金库呢？
“到那个时候，人们能去哪里反抗？”
洛林给出了绝望的答案。
“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因为压榨他们的，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吊死在路灯上的胖老板，而是一个拥有○○、○○、○○和所有生活物资的利维坦巨兽！”
洛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这种○○○○○级一旦形成，它的压榨效率，它对整个社会活力的破坏力，将比过去那些分散的旧资本家，可怕一万倍！”
洛林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就是马伦勒玛那套理论最恐怖的地方，贝仑海姆。”
洛林苦笑着摇头。
“他教人们看清了超凡力量是资本。
“等平民打倒了我们这些私人资本家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横在他们面前的，是帝国这个终极的敌人。
“马伦勒玛的刀……最终一定会砍向帝国的控制中枢！”
滴答、滴答、滴答……
只有挂钟秒针走动。
贝仑海姆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听懂了洛林的警告。
完全明白洛林描绘的那个可怕的未来。
腐败，帝国资本异化为新的压迫巨兽，仿佛是必然宿命……
过了很久。
宰相终于动了。
他提起桌子上的黑色公文包，慢慢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贝仑海姆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洛林。
“你说的都对，洛林。”
贝仑海姆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最终会催生怪物，这也许就是它的宿命。马伦勒玛的理论，也许真的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这台机器彻底炸毁。”
贝仑海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转过身，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但是……”
宰相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洛林，留下了一句属于他认为在这个残酷时代里最现实的回答。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我们这代人的任务，不是去建造一个永远不会腐朽的完美天堂。
“我们的任务，是让奥斯特帝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黑暗森林里，活过今天，活过明天。
“至于未来的那个怪物该怎么被杀死……”
贝仑海姆推开门，他停留了片刻，背对着洛林的脸上挂着难以察觉的感慨，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是李维和威廉皇太子他们那一代人，该去头疼的问题了。”
门外，卫兵们立刻站直敬礼。
贝仑海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洛林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桌面上那一缕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