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好奇地问道。
希尔薇娅叹了一口气。
她把手里的第一份私人电报递给李维。
“这是贝拉刚刚发来的私人电报。”
希尔薇娅直接解释道。
“法兰克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自从那几篇文章在报纸上发表之后,法兰克的贵族和大资本家全都陷入了恐慌。”
李维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可露丽也走过来,站在李维的侧后方,看着电报的内容。
过了不知多久,看完电报后,李维随手把纸放在桌子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忧,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贝拉在电报里说她很迷茫。”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的笑容,有些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走在悬崖的边缘。如果不镇压,贵族会发疯。如果镇压,法兰克的工厂立刻就会大罢工,国家会瘫痪。她觉得王室的统治摇摇欲坠。”
李维摇了摇头。
“她错了。”
希尔薇娅愣住了。
“什么错了?”
“她对局势的判断错了。”
李维的表情很乐观。
“她身处在旋涡的中心,每天听到的是那些贵族的哭喊声,所以她觉得恐慌。但实际上,从理性和权力结构来看,法兰克王室现在的统治,是过去一百年来最稳固的时刻。”
希尔薇娅完全不理解。
“最稳固?但是那些贵族……”
“你想一想那些贵族过去是什么样子。”
李维打断了希尔薇娅的话。
“在去年三月份之前,也就是我们介入法兰克局势之前,那些贵族和资本家在做什么?”
希尔薇娅回忆了一下。
“他们在和王室争夺权力。”
希尔薇娅回答。
“他们想要限制国王的权力,他们想要更多的税收减免…他们甚至巴不得王室倒台,好让他们自己组建政府。”
李维点了点头。
“没错。”
李维说道。
“在过去,法兰克没有议会,王室直接面对资本家。资本家觉得王室是阻碍他们发财的障碍。但是现在呢?”
李维指着电报。
“……资本家发现,他们真正的敌人不是王室。”
可露丽在一旁听着,心里完全明白了李维的意思。
“资本家自己是没有军队的。”
可露丽开口说道。
“他们面对懂技术的工人,没有任何防御能力。所以他们只能去求贝拉。”
“对。”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贵族和资本家现在跪在贝拉的面前哭泣,这不代表王室虚弱,这代表王室成了他们唯一的保护伞。如果王室现在倒台,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些资本家。所以,他们现在绝对不敢背叛贝拉。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忠诚于法兰克王室。”
希尔薇娅觉得大脑里的迷雾散开了一些。
但是她还有疑问。
“可是,底层的威胁依然存在啊。”
希尔薇娅说道。
“这几篇文章,可以说是直接指着鼻子让王室滚蛋了……”
李维再次摇头。
“这也错了。”
他一脸平静地说。
“贝拉忘记了她自己在过去一年里做过的改革。她太低估那些改革对底层国民的安抚作用了……现在的法兰克国民,对王室的支持度其实非常高!”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一项一项地来分析。第一项,教育体制改革。”
李维认真看着希尔薇娅的眼睛。
“去年我给贝拉的建议,她全部执行了。她大幅度减少了大学里哲学和艺术课程的比例。她把资金投入到了工程学、机械学和管理学这些实用学科上。还重组了军校和技校。”
希尔薇娅点头:“是的,她用了国家复兴基金的钱去做这件事……”
“对,而这用处非常巨大。”
李维解释道。
“以前,法兰克的大学里全都是学习哲学的年轻人。一个年轻人学习了哲学,毕业后发现社会上没有工作给他。他心里充满了对世界的不满,他能做什么?”
李维停顿了一下,让希尔薇娅消化这些话。
“但是现在呢?”
李维继续说。
“现在学校里教的是机械和工程。一个年轻人学习了如何计算蒸汽锅炉的压力,如何设计齿轮传动。他毕业后,他想的是去工厂里当一个工程师,拿一份高薪水。他想的是成为一个技术官僚。”
可露丽在旁边补充道:“他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学到这些技术,他不会希望工厂被暴徒砸毁,因为那会让他失去工作。”
“完全正确。”
李维赞许地看了可露丽一眼。
“这些人现在是王室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是王室的基金给他们提供了学习和改变命运的机会。”
希尔薇娅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她开始明白李维的逻辑了。
李维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项改革,铁路国有化。”
李维说道:“贝拉正在收回私营铁路公司的经营权,把整个法兰克的铁路系统变成了国家所有,并且建立了统一的调度体系。你知道这在权力上表示什么吗?”
希尔薇娅想了想。
“打破垄断…在工业时代,物流就是国家的血管。以前资本家控制铁路,他们可以随意提高运费,他们可以决定哪里的煤炭先运走。如果他们对王室不满意,他们可以制造运输瘫痪。”
“对。”
李维对希尔薇娅笑了笑,这不是很懂吗?
还是太担心闺蜜的处境了……
而希尔薇娅仍旧在继续说:
“现在,铁路在贝拉的手里。资本家的工厂需要原料,需要把产品运出去,他们必须看王室的脸色。他们必须遵守国家定下的运输规则。而且,从军事角度来看,如果哪个城市发生了暴动,贝拉可以立刻调动专列,在几个小时内把他们组建的铁道警察送过去。资本家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她说着,眼睛越发亮了起来。
这种掌控力,确实不是几个慌乱的贵族可以撼动的。
“搞半天,贝拉也是学坏了,给我卖惨来了!”
差点上了好闺蜜的当!
与此同时,李维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不提煤钢共同体,我们只说殖民地资产管理,也就是安南橡胶园的复兴……”
说到这个,李维看向了可露丽。
“可露丽,麻烦你来解释一下。”
可露丽点了点头。
“以前的安南橡胶园是一堆坏账,法兰克国内的银行不愿意再投资。
“但是和我们奥斯特合作,用奥斯特的资本注入,把坏账变成了现金流。
“现在,因为汽车和卡车工业的快速发展,世界对橡胶的需求非常巨大。
“橡胶产业复活了!
“它带来了极其庞大的利润。这些利润不需要经过法兰克国内资本家的手,直接变成了法兰克王室的税收和财政收入。”
就在这时,李维接过话头——
“这就是最核心的变化……
“以前的法兰克国王,想打仗或者想修路,必须向国内的贵族和资本家收税。
“贵族不给钱,国王就没有办法。
“但是现在,贝拉手里握着安南橡胶园的巨额现金。
“她有独立的钱袋子。她不需要看国内贵族的脸色,就能按时给军队发军费,给维稳机构发工资。一支能按时拿到足额军费的军队,绝对不会背叛一个能给他们发钱的摄政公主。”
希尔薇娅心里彻底放松了。
钱和军队都在贝拉手里,贝拉到底在害怕什么?
李维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项,劳务输出。
“法兰克国内以前有很多失业的人。失业的人没有饭吃,就会变成暴徒。最初能拉起那么庞大的街垒队伍,就是因为失业的人太多了……
“但是贝拉和我们签署了劳务输出协议。她把几万个法兰克失业青年送到了我们奥斯特的工厂里打工,还有一部分送到了安南的橡胶园里。”
李维把这个过程说得非常直白。
“国内的失业压力没有了。
“这些人在我们的工厂里拿到了工资。他们把钱寄回法兰克的家里。
“法兰克底层的很多家庭现在有了面包吃。一个母亲能买得起面包,她就不会让自己的小儿子去跟着皮埃尔造反。
“同时,这些人在我们的工厂里学会了工厂的纪律和规则。他们变成了合格的工人。他们不仅不再是破坏者,反而成了法兰克的工业基础。”
李维放下手。
他做了一个最后的总结。
“教育改革解决了青年的不满。铁路国有化开始控制国家的物理血管。橡胶园给王室提供了回血渠道。劳务输出解决了失业炸弹。”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语气非常肯定。
“所以,希尔薇娅。
“法兰克现在很难爆炸,贝拉的社会改造非常成功。那些激进的青年现在有的在学校里画图纸,有的在海外运送货物。
“底层平民有工作,有饭吃……
“反而是资本家需要王室的保护,理论是需要土壤的。”
除非,真的因为某些事情,守旧派被逼急了,直接造反。
但他们的时机随着时间发展会越来越差。
“贝拉之所以迷茫,是因为她没有跳出来看。
“她只看到了门外哭泣的贵族,就以为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你去给她回电报……
“你把我们刚才分析的这四点,清清楚楚地写给她。
“告诉她,她手里握着绝对的优势!只需要维持现状,平民有向上爬的通道,只要工厂还在开工,情况就不会坏……而且皮埃尔自己都还在王国复兴基金里上班,在建设国家呢!”
希尔薇娅心里的阴霾其实早就一扫而空。
但是……
她越发肯定贝拉不是不知道,是在装可怜,好在之后的石油开发谈判里,让她代表霍伦皇室多给法兰克说话。
“这家伙……”
希尔薇娅叉着腰,小嘴撅起。
……
同一时间。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郊外的工业区。
一座挂着“奥-法联合橡胶制品厂”牌子的大型新建工厂里。
贝拉公主戴着防尘口罩,正站在一条刚刚运转的流水线旁。
她看着那些从安南运来的生胶被机器压制成平整的工业橡胶板,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优雅且从容的微笑。
迷茫?恐慌?走钢丝?
怎么可能!
看着门外那些被几篇报纸文章吓得哭爹喊娘的废物贵族,再看看眼前这台轰鸣的印钞机,贝拉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给希尔薇娅的那份私人电报确实掺了极大的水分……
政治谈判嘛,先给好闺蜜卖个惨,激起对方的保护欲。
等到了三月十九号帝都谈判桌上,划分的黎波里塔尼亚石油分红时,希尔薇娅肯定不好意思把价压得太死。
“橡胶的产能上来了,石油也已经在布局了……”
贝拉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法兰克国内的内燃机研发必须得加加速。不能总跟在奥斯特屁股后面吃灰,哪怕先造出个劣质的样品,也得让军方的那些铁轮子自己转起来。”
就在这位摄政公主冷静地规划着国家宏伟蓝图时……
砰——当啷——!
车间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厂长杀猪般的惨叫:
“殿下!路易殿下!那个高压阀门不能掰啊!里面是高温蒸汽,会熟的啊!!!”
贝拉额头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
只见法兰克王国未来的王储,她亲爱的弟弟路易,此刻正像一只沾满煤灰的野猴子,手脚并用地挂在一台巨大的硫化机管道上。
小路易手里甚至还挥舞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大号管钳,对着下面急得团团转的厂长龇牙咧嘴:
“你不懂!这根管子的进气效率太低了,我在书上看过流体力学,我要把它改大一点!本王储在测试工业压强!”
“路易!!!”
贝拉的优雅瞬间破功。
她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一把揪住这只混世魔丸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滚烫的管道上薅了下来。
“你要是敢把这座厂子给炸了,我就把你塞进流水线里压成轮胎!”
贝拉咬牙切齿地咆哮,平时的面具碎了一地。
“别别别别!!我错了!!!”
小路易在半空中扑腾着沾满黑灰的小短腿,大声求饶。
看着手里这个简直跟希尔薇娅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弟弟,贝拉气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