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话一说出来,直接就引来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两人共同的白眼,一顿狠剐!
“行政标准化,电力标准,强迫那些旧贵族把手里的土地交出来,交给懂技术的官僚和懂管理的人。
“这其实和皮埃尔想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只不过,皮埃尔是从下往上推翻。
“而我,是在利用霍伦皇室的皇权,从上往下进行改造。”
说完,李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也是他觉得阿纳斯塔西娅是个天才的原因。
阿纳斯塔西娅看懂了李维在干什么。
那个废皇储知道李维是在用“改良”的皮,行“重塑”的实。
所以阿纳斯塔西娅才敢在报纸上公开叫板,强行把李维拉进这场理论混战里。
就在李维感叹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尤利乌斯大步冲了进来,直接走到办公桌前。
“最新的思想论战出现了!”
李维挑了挑眉。
“皮埃尔又发文章了?还是大罗斯的那个疯子又换了个笔名?或者是大罗斯的地下乱党终于出场了?”
李维心里猜测着。
这两边现在正处于理论互殴的高潮,随时可能出新东西。
“都不是……”
尤利乌斯摇了摇头,把抄件放在李维面前。
“是我们自己人……文章是从我们奥斯特帝国,山庭大区发出来的。”
李维愣了一下。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奥斯特内部?
在格奥尔格已经代表帝国官方发声定调之后,居然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谁写的?”
李维低头看向那份抄件。
抄件的标题很简单,甚至有些过分的谦虚:
《我的一点浅见》
而标题下方的署名,让李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恩斯特·伯格。
李维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这个人的履历。
他太熟悉这个人了。
恩斯特·伯格。
一个从法兰克王国索邦大学社会哲学专业留学归来的高材生。
充满理想主义的行动派。
他曾经主动应聘到斯特莱公司当经理,试图在旧工业区推动《工人代表参与管理试行办法》。
给工人办夜校,教他们识字。
被宪兵当成比乱党还危险的分子。
后来,辞职去了山庭大区。
在维恩市的纺织厂里,他亲眼目睹了工人们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饱受肺病折磨的惨状。
他因为组织工人被捕入狱。
李维还在索邦大学的演讲上,把伯格当成了一个例子。
他当时和法兰克的学生们打赌,他在上面搞集权,伯格在下面搞联合,看谁能通向未来。
李维抬起头问尤利乌斯。
尤利乌斯明白他在问什么,于是立刻回答:
“他的文章通过地下渠道送了出去。
“首先在山庭大区的几个工人地下小报上刊登,然后迅速被路透社和哈瓦斯通讯社的驻地记者发现了。
“那些记者您懂的!
“现在,这篇文章已经通过国际电报线路,疯狂地传向了全大陆。”
李维点了点头。
资本家的通讯社才不管你是不是帝国囚犯,只要有流量,只要能卖报纸,他们连绞死自己的绳子都敢登报推销。
“他写了什么?”
希尔薇娅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是在反驳大罗斯的独裁论吗?”
在希尔薇娅看来,伯格这种为了底层抛头颅洒热血的理想主义者,肯定最恨大罗斯那种把农奴当牲口的暴政。
“不是……”
李维快速浏览着第一段,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没有骂大罗斯的尼古拉三世,也没有骂那个拉斯普钦。”
李维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
“他是在批评皮埃尔……
“批评法兰克激进派刚刚发表的那篇文章!”
听到这话,可露丽表示不解。
“批评皮埃尔?他们不是思想上的盟友吗?
“皮埃尔刚刚才完成了理论进化,号召工人去上夜校学习管理,准备接管工厂。
“伯格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批评他?”
可露丽很不理解。
这简直是在自己人的背后捅刀子。
“因为皮埃尔漏掉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他直接把报纸放在桌子中央,指着上面的文字。
“你们自己看,伯格的这篇文章,才是真正看透了我们这个世界本质的东西。”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立刻低头看去。
文章的开头很直接,伯格在文章中写道:
“我阅读了法兰克同志们的文章,我为你们能够放弃街头盲目的破坏,转向学习工业管理和财务逻辑而感到高兴。
“这证明我们的队伍正在走向成熟。
“但是,法兰克的同志。
“你的理论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致命的盲区。
“你把我们的世界,完全等同于了一个只有齿轮、蒸汽和资本的世界。”
看到这里,希尔薇娅抬起头。
“什么意思?”
李维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你号召工人们去学习看懂财务报表,去学习如何调配煤炭。
“你认为只要我们掌握了这些知识,就能在资本家流血衰弱的时候,系统性地接管整个国家机器。
“你错了!
“大错特错。
“你忘记了,统治这个旧大陆的,不仅仅是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资本家,还有那些高居城堡之上的旧贵族。
“你忘记了,他们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金钱和军队。”
伯格在下一段给出了核心论点。
“他们还掌握着魔法,掌握着炼金术,掌握着超凡力量!
“法兰克的同志,你可以让一个工人完美地背诵出整个工厂的物流调度计划。
“你可以让一个工人闭着眼睛修好一台复杂的蒸汽轮机。
“但是。
“当一个穿着铭刻着防御符文的魔装铠骑士,挥舞着能够劈开岩石的斗气斩波冲进工厂的时候……
“你那个懂财务报表的工人,拿什么去抵抗?
“用账本去挡他的剑吗?
“当一个高阶法师站在半空中,对着你们刚刚接管的工人社区释放大范围法术的时候……
“你那些懂得社区自治的工人,难道要用投票来决定火球的落点吗?”
读到这里,希尔薇娅瞪大了眼睛。
她太清楚魔法和魔装铠在战场上的威力了。
卡尔斯要塞绞肉机,大罗斯对阵波斯部族的屠杀中,魔装铠骑士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凡人的血肉,在超凡力量面前,就是纸糊的。
可露丽的脸色也变了。
“伯格说得对……”
可露丽轻声说道。
“资本家如果只是有钱,工人可以通过罢工让他破产。
“但如果这个资本家本身就是一个高阶法师,或者他花钱雇佣了一支魔装铠卫队……
“那工人再怎么懂技术,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李维点了点头。
他看着抄件,心里对伯格的评价再次拔高。
皮埃尔的理论很先进,但那是基于李维前世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的逻辑。
在李维的前世,资本家和工人都是普通人,一颗子弹打过去都会死。
但在这个世界,统治阶级对底层的压迫是双重的。
一层是资本和权力的压迫。
另一层,是超凡力量的绝对垄断。
伯格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被皮埃尔忽视的痛点。
李维继续往下念伯格的文章。
“如果没有将‘反抗魔法特权’纳入到你们的理论中。
“如果没有应对超凡力量的手段。
“那么,哪怕我们所有的工人都拿到了大学文凭,我们在统治者的眼里,依然只是凡人的狺狺狂吠。
“面对屠刀,我们依然只能是一地高学历的尸体!”
这句话写得极其惨烈。
直接撕破了皮埃尔理论中那层面纱。
尤利乌斯站在一旁,咽了一口唾沫。
“幕僚长阁下,这个伯格……他不仅指出了问题,他还给出了解决办法。”
尤利乌斯指着文章的后半部分。
“这才是最要命的……”
李维顺着尤利乌斯手指的地方看去。
伯格在文章里,提出了底层反抗者的“超凡应对三大纲领”。
第一条。
“我们必须统战底层的施法者和炼金学徒。”
伯格写道:
“魔法天赋虽然大多集中在贵族血脉中,但平民中依然有觉醒者。
“那些被学院排挤的边缘法师,那些在炼金作坊里拿着微薄薪水、做着最危险实验的底层学徒……
“他们也是被压迫者。
“法兰克的同志,你的工人夜校里,不应该只有钳工和会计,还应该有这些懂魔法的底层人。
“把他们拉进我们的队伍,让他们成为我们理解超凡力量的眼睛!”
李维看到这条,心里暗自赞叹。
统战价值……
伯格懂统战!
他知道不能把所有懂魔法的人都推到对立面,而是要分化他们。
第二条。
“我们必须窃取或破解魔法与炼金技术,将其去神秘化和平民化。”
伯格的文字里透着决绝:
“奥斯特必须感谢奥托,但并非人人都是奥托,如阿尔比恩的统治者刻意保持魔法的神秘感,就是为了维持他们的神圣统治。
“我们要打破这种垄断。
“我们要让底层的炼金学徒把高贵的魔法阵画在图纸上,用工厂的流水线去批量生产!
“我们要把法师嘴里那些复杂的咒语,翻译成普通工人都能看懂的机械操作手册!
“当魔法变成可以被量产的工业品时,它就不再是贵族的特权!”
看到这里,可露丽突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李维。
“李维……”
可露丽咬着嘴唇。
“他说的这个……不就是奥斯特一直在干的事情吗?”
李维大方地承认了。
“没错。
“把魔法降维进入工厂,用工业化的方式量产超凡资源……
“从独裁宰相奥托开始,到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再到现在我们……
“奥斯特一直都在做这件事。”
李维的语气有些微妙,但他很快点出了其中的本质区别。
“但是,可露丽。
“从奥托开始做这件事,是为了让奥斯特帝国变得更强大,是为了在列强争霸中获得优势,是为了让皇权更加稳固。
“而伯格提出这个主张……
“他是为了让底层人拥有掀翻皇权的力量。”
一样的手段,完全相反的目的。
这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希尔薇娅听懂了。
她看着报纸上的第三条纲领,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是要教平民怎么杀贵族……”
希尔薇娅读出了第三条。
“我们必须研发并大规模制造能够抗衡魔装铠和高阶法师的纯工业武器。”
于是,伯格在文章的最后,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呐喊:
“血肉之躯无法阻挡斗气斩波。
“但大口径的火炮可以!
“密集的重机枪阵地可以!
“埋在必经之路上的地雷可以!
“法兰克的同志,不要只教工人怎么管理工厂,还要教他们怎么在工厂里秘密制造武器!
“我们要用火炮去对轰一个魔法师。
“我们要用机枪子弹去撕碎一件魔装铠。
“只有当我们的手里握着能够杀死超凡者的工业利器时,我们坐在谈判桌前,或者是站在街垒后,资本家和皇帝才会认真听我们说话。
“真理,永远只存在于大炮的射程之内。
“而我们,必须掌握制造大炮的权力!”
文章到此结束。
李维闭着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快速推演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的反应。
“太狠了。”
李维睁开眼,给出了一句评价。
皮埃尔的文章是教人怎么接管机器。
伯格的文章,是在教人怎么用机器杀人。
而且是专门教人怎么杀那些高高在上的超凡阶层。
尤利乌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阁下,这篇文章现在已经在全大陆发酵了!
“各国的统治者看到这篇文章,绝对会把它视为洪水猛兽!”
尤利乌斯有些担忧。
“毕竟大罗斯那边的社论只是政治口水战,而伯格这篇,是实打实的战术指导……”
“大罗斯看到这篇东西,估计要睡不着觉了。”
李维突然笑了一下。
他玩脱了!
“那位还在复活中的皇储之前为了逼人下场,强行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拉到了牌桌上……
“他想要在这个全大陆的思想沙龙里当裁判。
“但他玩脱了!
“他以为自己放出来的是一群只会在报纸上辩论的绵羊。
“结果伯格这头狼直接跳上桌子,告诉大家:别辩论了,去造枪,去破解魔法,我们直接把裁判干掉。”
可露丽听完,觉得十分解气。
“这就是玩火自焚!那个大罗斯的疯子现在肯定后悔把报纸的头版让出来了!”
“那法兰克那边呢?”
希尔薇娅问道。
“皮埃尔被自己的盟友当众批评,他会生气吗?”
“不会。”
李维很肯定地摇头。
“皮埃尔之前敢于自我批判,承认过去的幼稚。
“现在伯格指出了他理论里的致命盲区,他只会惊醒过来。
“我打赌,皮埃尔现在一定在狂喜!”
现在这个世界,在狂奔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所有人都在被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