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坚持。
普雷斯顿用干涩的声音念道:
“旧时代的君主们,你们在报纸上争论不休。大罗斯的皇帝挥舞着生锈的皮鞭,幻想自己是工业的主宰;阿尔比恩的贵族们坐在议会里,用冗长的争吵来分赃。”
“你们都在试图用旧的瓶子,装下新时代的酒。”
“但你们忘了,机器是谁开动的。”
“未来不属于皇帝,也不属于那些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资本老爷。”
“未来,属于那些既有热血,又懂工业化逻辑的新生力量。”
“我们不再寄希望于天上掉下来的救世主,我们也不会再去盲目地破坏。”
“我们会把笔握紧,我们会把扳手握紧。我们将从内部进入这个庞大的工业生态。”
“当你们为了利益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请记住,你们的后方,那些掌握着机器的人,正在注视着你们。”
“我们,自己写下春天的答案。”
普雷斯顿念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只剩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钟摆,发出滴答声。
摩根闭上了眼睛。
一个精明的资本家,一个毫无底线的政客,可以为了波斯湾的利益,让合众国的小伙子们在沙漠里挖坑等死;
为了维持南洋的统治,可以下令推行焦土政策,把无辜的平民关进集中营。
他什么都不怕。
他甚至不怕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因为那玩意儿能用子弹和炮弹解决。
但他现在真的怕了。
他怕这篇文章。
“他在问候……”
摩根睁开眼,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这不是对大罗斯的问候,这是对我们所有统治者的问候。对所有的皇帝、国王、总统和工厂主问候。”
普雷斯顿擦了擦冷汗。
“总统先生,这篇文章……不能让它在合众国流传!”
“当然不能!尼古拉三世那篇鼓吹独裁的文章,可以在我们的报纸上随便发!因为合众国的工人看了,只会觉得大罗斯是个野蛮国家,只会更加庆幸自己生活在合众国……格奥尔格那篇鼓吹开明皇权的文章,也可以发。那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互喷。”
摩根的手指狠狠地戳在那篇文章的抄件上。
“但这篇绝对不行!”
摩根的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合众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最清楚,普雷斯顿!
“芝加哥的铁路工人上个月刚刚罢工,匹兹堡的钢铁厂里每天都有人在抗议工作时间太长。
“我们这边的工人,已经开始认字了。他们很多人甚至就是从旧大陆过来的技术工人。”
摩根越说语速越快。
“如果让他们看到这篇文章……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不需要去砸毁机器,而是应该去学习怎么看财务报表,去学习怎么组织基层社区的物资分配……
“如果他们学会了用行政程序来对付我们,用合法的手段在体制内部夺取控制权……”
摩根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的工厂就不属于我们了。”
这比任何炸弹都要致命。
资本家可以对付一群愤怒的傻子。
枪棍足够把手无寸铁的罢工者赶回贫民窟。
但资本家无法对付一群冷静的、有组织的、懂技术和管理的建设者。
因为资本家自己,恰恰是需要依赖这些人来运转工厂的。
一旦这些关节有了独立的意志,并且掌握了方法论……
整个国家机器就会从内部瘫痪!
“普雷斯顿。”
摩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还是有压抑。
“立刻给邮政部长和内政部长打电话…下达行政命令。”
“是,总统先生。”
普雷斯顿立刻拿出记事本。
“全面封杀法兰克激进派的所有报纸和通讯。任何试图在合众国境内翻译、印刷、传播这篇《机器的主人与生锈的皮鞭》的行为,一律以危害国家安全罪论处。
“告诉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盯紧那些工厂里的工会头目。如果发现有人在组织什么学习班,特别是学习管理和财务的,立刻找个理由把他们抓起来。”
摩根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抄件揉成一团。
“绝不能让这种思想的火种落在合众国的土地上……”
普雷斯顿快速记录完毕。
他看着摩根。
“总统先生,旧大陆那边……”
“让他们去死吧!”
摩根把揉成一团的纸扔进了废纸篓里。
“大罗斯的疯子……他们点燃了一个火药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释放出了什么怪物!”
摩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李维·图南在法兰克种下了一颗种子,法兰克的激进派现在把它浇灌成了参天大树。”
摩根看着窗外。
“大罗斯的旧体制会被这棵树撑破的……法兰克的王室……哼!
“我们不管他们!我们只要守住我们新大陆的这片篱笆!”
摩根揉了揉眉心。
这一刻,这位合众国的总统,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原本以为,只要在波斯湾挡住了大罗斯的军队,合众国就能稳稳地坐在列强的牌桌上。
但现在看来,真正的威胁根本不在战场上。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仅碾碎了旧大陆的传统,也正在逼迫所有人做出选择。
旧霸主在恐惧,新霸主在封锁,而那些原本被踩在脚底下的泥土,正在慢慢变成坚硬的混凝土。
“这世界,真他妈的越来越难管了……”
摩根喃喃自语。
三月十一日的华盛顿,阳光明媚。
但在白房子的椭圆形办公室里,却弥漫着对未来的极度惶恐。
全大陆的思想战才刚刚打响第一枪,但最聪明的人已经看到了结局的轮廓。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或许也没有纯粹资本家的陌生新世界。
……
同一天。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郊外的那座别墅里。
阿纳斯塔西娅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
手中是法兰克《卢泰西亚日报》上发表的这篇署名“火炬”的文章,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词,每一句话,他都在脑子里咀嚼。
看完最后一行,他没有说话。
他把纸张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然后,他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非常清晰。
“太棒了……”
阿纳斯塔西娅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他端起旁边小桌上的一杯红酒,对着空气举了举杯。
“敬你,皮埃尔先生。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也是个真正的勇士。”
他喝了一口酒,感觉血液都在发热。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前大学教授瓦列里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白。
瓦列里的手里也攥着那份法兰克报纸的抄件,他的手在发抖。
“殿下……”
瓦列里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您看到了吗?法兰克那边的回应。”
“我看到了。”
阿纳斯塔西娅指了指膝盖上的纸。
“写得非常精彩,他彻底看穿了我们那篇社论的底牌,并且给出了最致命的反击。”
“这不仅仅是反击!”
瓦列里急得走上前两步。
“殿下,这是在教人怎么夺权!他在教那些底层的泥腿子怎么从根本上瘫痪一个国家!”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他。
“你怕了?”
“我怎么能不怕?”
瓦列里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以前那些乱党,只知道在街上喊口号,只知道砸玻璃!我们派出秘密警察和军队,开几枪,他们就散了!因为他们只有情绪,没有脑子!”
瓦列里指着手里的抄件。
“但是这篇文章,是在给他们装上脑子!他在告诉工人,不要去砸机器,要去弄懂机器是怎么转的!不要去杀厂长,要去学习怎么看懂厂长的账本!”
瓦列里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殿下,如果您是一个工厂主,您手下的工人不再要求涨工资,而是开始在私底下研究工厂的物流线路,研究煤炭的消耗比例,研究客户的订单走向……您会觉得怎么样?”
“我会觉得我的喉咙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
阿纳斯塔西娅平静地回答。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瓦列里大声说道。
“当他们懂了这些,他们就不再是零件了!他们变成了可以随时替换我们的备用大脑!
“一旦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他们只需要集体罢工,或者直接接管控制室。
“警察和军队能干什么?
“士兵可以用枪逼着工人去干体力活,但士兵能逼着一个懂技术的工人去维修一台复杂的蒸汽轮机吗?如果工人故意把参数调错,整个工厂就会爆炸!”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在改变战争的规则,他把暴动,升级成了系统性的接管。”
阿纳斯塔西娅静静地听着。
等瓦列里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学去了又怎么样?”
阿纳斯塔西娅打断了瓦列里。
“瓦列里,你太高看大罗斯的这群老鼠了!
“法兰克的工人可以去上夜校,他们有基础的识字率,他们生活在工业环境里。但大罗斯呢?
“大罗斯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农奴!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蒸汽机。”
阿纳斯塔西娅指着窗外。
“你指望一群连加减法都不会算的人,去接管复杂的后勤和账本?这个理论是很不错,但在大罗斯,这需要几十年的教育才能实现。”
瓦列里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套理论暂时对我们没有威胁?”
“对现有的专制统治,暂时没有致命的物理威胁。”
阿纳斯塔西娅纠正道。
“但是,它有巨大的思想筛选作用。”
阿纳斯塔西娅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
“我发表那篇社论,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我要看看,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哪些人是有真本事的。
“法兰克人接招了,他给出了答案。”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变得兴奋起来,没有再多解释。
他敲了敲桌子。
“那边已经表态了…现在,牌桌上还剩下两方没有真正出大牌。”
阿纳斯塔西娅竖起两根手指。
“一方,是奥斯特的李维·图南。格奥尔格那篇官方的反击虽然写得漂亮,但那只是官样文章。李维本人,那个务实改良主义的真正奠基人,还没有说话。他现在一定躲在双王城里,看着我们互相撕咬。
“另一方……”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头,看向圣彼得堡市中心的方向。
“是我们国内的地下乱党。
“法兰克人已经把作业写好了,答案就摆在报纸上。就看我们大罗斯的这位地下领袖,有没有脑子能看懂,有没有魄力去抄这个答案了。”
阿纳斯塔西娅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红酒杯。
“我还在等。
“如果大罗斯的乱党连这篇文章都看不懂,那他们就不配做我的磨刀石。他们只配被警察抓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去吧,瓦列里……盯紧街面的动静,留意那些地下印刷所的油墨味。
“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现在需要更多人站出来,只是一两个人发言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