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走出那栋楼时，一眼就看见了张鹏。
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看见陈瑜出来，随手就把烟塞回了兜里，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没事了？”
陈瑜点了点头。
“没事了。”
张鹏盯着他看了几秒，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
“行，没事就好。”他顿了顿，语气很自然，“饿不饿？走，去食堂，我请你吃顿饭。”
陈瑜微微愣了一下。
吃饭。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放在心上了。
在战锤宇宙，他的身体早已不需要常规进食——能量靠核心反应堆提供，营养靠静脉注射补充，吃饭对他来说，不过是偶尔的社交活动，或是闲时的一点消遣。
可此刻，这两个字从张鹏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久违的烟火气，不刻意，却很暖。
“好。”他轻声应道。
张鹏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等会儿，我叫上培强。”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语气干脆，“喂，培强，来食堂，现在就来。对，陈瑜没事了，一起吃口饭，快点。”
挂了电话，他又拍了拍陈瑜的肩膀，催促道：“走。”
基地的食堂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这会儿过了饭点，人不多，只有几桌穿制服的人零散坐着，低声说着话。
张鹏熟门熟路地带着陈瑜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去点菜，你在这儿等着，不用动。”
陈瑜依言坐下，目光随意扫过食堂里的景象。
张鹏走到窗口，跟里面的大师傅比划着说了几句，语气熟络。
大师傅探头往陈瑜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就开始忙活起来。
刘培强来得很快，一身飞行服还没来得及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看得出来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走到桌边，在陈瑜旁边坐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又问了一遍：“真没事了？”
陈瑜点头。
“真没事了。”
刘培强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这几天，师傅急得不行，天天跑去问你的情况，天天被人挡回来，却还是不死心。”
他朝窗口的方向瞥了一眼，补充道，“他好久没这么上心过一个人了。”
陈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没过多久，张鹏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的味道。
“来来来，趁热吃。”他把菜一样样摆上桌，语气带着点得意，“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我没记错吧，我一直记着呢。”
陈瑜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一瞬。
红烧肉、糖醋排骨，他小时候确实爱吃。
那时候父母还在，逢年过节，家里总会做这几样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后来父母牺牲了，他就很少再吃这些，再后来，他穿越去了战锤宇宙，一待就是三百多年。
三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很多东西都变得模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入口就化。
那一瞬间，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蔓延开来，涌向四肢百骸。
这不是身体上的暖——他的身体早已被机械取代，对温度的感知精准却冷漠，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是另一种暖，淡淡的，却很真切，来自他以为早已被尘封、早已消失的那些记忆深处。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父亲在客厅里陪他玩，给她讲基地里的趣事。
想起张鹏偶尔来家里，会带他出去玩，给她买他爱吃的零食。
想起和刘培强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被老师批评，却还是没心没肺地笑。
那些记忆，三百年来，他一直压在数据深处，很少去翻阅。
不是忘记了，是不敢看，一看就会想家，可家早就不在了。
他又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味道依旧熟悉。
张鹏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怎么样？还是那个味儿吧？”
陈瑜点头，语气很轻：“还是那个味儿。”
刘培强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吃一边问：“陈瑜，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总不能一直闲着吧？”
陈瑜咽下嘴里的菜，缓缓说道：“接了个活，当移山计划的顾问，以后应该就留在这个基地了。”
张鹏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高兴：“顾问？行啊！那以后就能常常见着了，也方便互相照应。对了，你的住处安排了没？生活用品呢？被子、枕头、牙膏、牙刷这些，都有了吗？”
陈瑜摇了摇头：“还没。”
张鹏立刻放下筷子，语气认真：“那可不行，总不能没地方住、没东西用。回头我带你去找后勤，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单间，住得舒服点。
生活用品也得买，基地里有小卖部，东西不贵，都是常用的。
对了，你身上有钱吗？刚回来，估计也没来得及准备。”
陈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钱，他是真的没有。在战锤宇宙，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也就从来没有准备过。
张鹏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回头我先给你垫上，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就行。对了，顾问应该是有工资的吧？”
刘培强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调侃：“师傅，您这也太急了，刚说完住处，就开始替人家操心钱了？”
张鹏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严肃：“我不操心谁操心？他爸妈都不在了，就剩我这么一个长辈，我不替他操心，谁替他操心？”
陈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鹏。
他看着张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三百年来，他见过无数人——原体、大贤者、异形、恶魔，他们要么敬畏他，要么算计他，要么敌视他，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对“机械教大贤者”的敬畏或警惕，只有一个长辈，看着晚辈时，最真切、最朴实的关切。
“张叔。”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张鹏看向他：“嗯？怎么了？”
陈瑜沉默了一瞬，认真地说：“谢谢。”
张鹏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谢什么谢，都是应该的，赶紧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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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张鹏说到做到，真的带着陈瑜去后勤处办了住宿手续。
分配的是一个套间，配套有卧室和独立卫浴，还有一个单独的会客区，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杂物。
里面已经有床、桌椅和衣柜，还有一套会客用的沙发，基础的家具都已经齐备。
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基地的一角，远处的跑道和机库也清晰可见。
张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差，就是缺些生活用品，住起来不方便。”
说完，他又拉着陈瑜去了基地的小卖部，牙膏、牙刷、毛巾、脸盆、被子、枕头、拖鞋，一样一样地挑，都是实用的东西，挑完了就往柜台上一放，掏出钱包准备付钱。
陈瑜站在旁边，看着他跟收银员讨价还价，语气熟络又随意：“大姐，这个能不能便宜点？都是自己人，别那么死板，通融通融。”
收银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笑着摇了摇头：“老张，这可不行，这是公家定的价，我可做不了主，不能给你便宜。”
张鹏啧了一声，脸上带着点遗憾，却也没再多说，还是爽快地把钱付了。
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宿舍，张鹏又开始张罗着铺床叠被，手脚麻利得很。
刘培强也被张鹏使唤起来：“培强，过来搭把手，把那边的桌子擦干净，再把东西归置好。”
“好嘞，师傅。”刘培强应了一声，拿起抹布就开始忙活。
张鹏又转头对陈瑜说：“陈瑜，你去看看柜子里有没有衣架，要是没有，回头咱们再去买几个，衣服总得挂起来。”
陈瑜站在房间里，看着他们两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不是身体上的暖，是心里的，淡淡的，却很踏实。
三百年了，这三百年来，他住过最先进的战舰，住过最宏伟的圣殿，住过用精金锻造的堡垒，那些地方个个都比这个小单间豪华、坚固，却从来没有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
只有这里，这个简陋却干净的小单间，这两个忙前忙后的人，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行了，差不多了。”张鹏拍了拍手，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满意地点了点头，“缺什么回头再添，先凑合用着。”
他转过身，看着陈瑜，语气认真：“你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天开始忙起来，估计就没这么清闲了。”
陈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鹏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对了，你现在多大了？”
陈瑜微微一怔，随即说道：“二十六。”
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年龄，刚好符合失踪十年的人设，不会引人怀疑。
张鹏点了点头，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二十六了，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了。你看培强，跟你差不多年纪，也该考虑这事了。
回头我帮你们留意着，基地里有不少好姑娘，都是踏实能干的。”
刘培强在旁边正擦着桌子，一听这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说道：“师傅！您瞎操什么心呢，我还不想找！”
张鹏瞪了他一眼：“瞎操心？你问问陈瑜，他爸妈要是还在，看到他这个年纪，能不操心他的终身大事？我这是为你们好。”
刘培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继续擦桌子。
张鹏又看向陈瑜，语气温和了些：“你也一样，别光顾着工作，工作是做不完的。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然太孤单了。”
陈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家。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
在战锤宇宙，他有战舰，有星环，有自己的铸造世界，那些地方，他称之为“家”，可实际上，不过是住所，是基地，是他用来生存、用来研究的工具，没有一丝温度。
真正的家，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有一个真心惦记你的长辈，有一个唠叨却温暖的下午，有一间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有一份不掺任何利益的关切。
“好。”他轻声应道，语气里没有敷衍，只有一丝认真。
张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先走了。”
刘培强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瑜一眼，笑着说道：“师傅就这样，爱操心，你别往心里去。”
陈瑜的嘴角轻轻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挺好的。”
刘培强笑了笑，挥了挥手，跟着张鹏一起走了，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机库的轻微声响。
陈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
天已经黑了，基地的灯光在夜色中一盏盏亮起，星星点点，格外温暖。
远处机库的方向，还有不少人在忙碌，灯光通明，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被铺得整整齐齐的床，看着桌上摆好的洗漱用品，看着衣柜里挂好的衣服，心里一片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踏实。
三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