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伊等人刚刚从拐角处跟过来。
她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谢庸从内室的门里走出,身上的灰色长风衣纤尘不染,连褶皱都没有多一条。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刚不是去杀了人,而是去隔壁房间取了份文件。
而他身后,主仓库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八具尸体。每一具尸体上都有一个或两个细小的血孔,血正从那孔里缓慢地渗出,在脏污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更里面的房间门口,两个机仆冒着黑烟僵立着。
整个仓库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院子里隐约传来的搬运声,以及婕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双胞胎科尔和托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尸体上的针孔,然后又看向谢庸。两人的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
婕伊的手下们——大概有六七个人,都是她从卡斯巴利卡带来的老手——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则死死盯着谢庸,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非人的秘密来。
谢庸走到婕伊面前,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那个布包。
布包已经瘪了很多,里面大约还剩一小半针纠缠在一起。
“你的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还一把借来的雨伞,“还有好多没扔完。你可以去退款,或者挖开他们的脑子把针抽出来。”
婕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
“啊……好的,好的。”她忙不迭地接过那团针,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粗糙的金属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手下和双胞胎。她的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精明、自信、掌控一切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僵硬。
“感谢黄金王座!”她提高声音,让话语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有着战神一样的大人略施小计,就解决了战斗!”
她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氛:“好了,别愣着!托菈,科尔,动起来!”
托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血亲:“赶紧动起来,科尔!我们得打开隧道的通道,让我们的人进去!”
她拉着科尔就往仓库深处跑,经过婕伊身边时急促地低语:“就等你的信号了,婕伊。”
婕伊向她们挥了挥手,示意快去。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来到仓库角落那一排集装箱前。这些集装箱都喷涂着复杂的运输商标记——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显然是伪造的。她仔细检查着集装箱上的封条和锁具,嘴唇紧抿,神情越来越不善。
“要是那批坏种敢动我的货物……”她低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但当她撬开第一个集装箱,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货箱时,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眼睛亮了起来。
嘴角开始上扬。
“一箱……两箱……三箱……”她快速地数着,手指划过货箱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五箱……感谢至高无上的神皇!”
她转过身,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狂喜的笑容:“那些坏种什么都没来得及拿走!一件都没少!”
她跳到集装箱旁,双手叉腰,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冲淡了弥漫的血腥气。
笑了几秒,她停下,伸手摸了摸右耳上那枚看起来像是普通耳饰的通讯珠。她的手指在珠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某种加密的触发方式。
“给我两分钟时间,亲爱的。”她转向谢庸,眨了眨眼,“我要把坐标发给我忠诚的船员们,他们会把我的财产运到安全的地方。”
谢庸看着她耳朵上那枚通讯珠,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个可以弹出沉思者屏幕的机械手。确实,做她这行,别的可以没有,通讯装置真的得带好多——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备用的,应急的。
婕伊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低声对着通讯珠快速说了些什么。她的语速极快,用词简练,带着明显的行话和切口。大约一分钟后,她结束了通讯,把手从耳朵上移开,转身,脸上带着完成一桩大事的轻松表情。
“好啦!”她拍了拍手,笑容甜美,“已经安排好了!现在——”
她走到谢庸面前,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我们可以去个更加令人愉悦的私人空间,讨论我们之间交易的细节。特别是关于你的酬劳。你意下如何?”
谢庸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婕伊的肩膀,看向仓库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门外的院子里,搬运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一片寂静。
然后,大门外传来了密集的、整齐的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枪械上膛的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
婕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也听到了。
谢庸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说没事就没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
仓库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炸开——是被很正式地、由两个人同时向内推开。就像某个重要人物要入场时,侍从做的动作。
门开处,涌进来二十多名武装分子。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外套上绣着落脚港总督府的徽记——一只抓着齿轮的鹰。他们手中的武器精良,队形整齐,一进门就迅速散开,占据了仓库内的各个要害位置,枪口低垂但随时可以抬起。
标准的正规军做派。
而在他们中间,走进来一个穿着教士长袍的男人。
那长袍是暗沉的黑紫色,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但黯淡的经文。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袋厚重,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片。
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婕伊。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她,声音沙哑而冰冷:
“以总督的名义,住口吧!”
婕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教士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苍白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收起你那套花言巧语,走私犯。你以为你的罪行能永远藏在阴影里?”
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带着某种狂热的正义感。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从婕伊身上移开,落到了婕伊身后的谢庸身上。
只是一瞥。
教士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义愤、冰冷、狂热,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然后,像被重锤击碎的玻璃般,片片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谄媚、和极度恭敬的扭曲表情。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触碰到肮脏的地面。
“大人!”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近乎虔诚的惶恐,“最尊贵的谢庸大人!请原谅我的义愤!我从来没想到……从来没想到会在落脚港这种地方遇到像您这么煊赫的人!”
仓库里一片死寂。
总督府的武装士兵们保持着持枪姿势,但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困惑和不安——他们的长官,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却跪在了一个陌生男人面前。
婕伊缓缓转过头,看向谢庸。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重新开始评估一切的锐利光芒。
“最尊贵的大人?”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某种从未尝过的滋味。
跪在地上的教士听到了她的低语。他不敢抬头,但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急于解释的迫切:
“我是弗拉迪姆·托卡拉的私人特工!奉总督之命,专门清查阴影区的违禁品流通!”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这些货物……这些丑恶的异形病毒,被藏在欺诈性的幌子之下,企图运送到神圣帝国的堡垒之中……这是严令禁止的,大人!严令禁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婕伊,眼神重新变得锋利——但那种锋利,更像是表演给谢庸看的忠诚:
“最尊贵的谢庸大人,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您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因为您受到了某些人的诱骗、蒙蔽!您高贵的身份和智慧,怎么可能与这种肮脏的交易有关联?一定是这个狡猾的走私犯,用花言巧语——”
“行了。”
谢庸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甚至很平淡。
但教士立刻闭上了嘴,重新低下头,身体伏得更低。
谢庸看着他那副卑微的姿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我还要找安维尔帮去玩呢。你自己看着办。”
毕竟他早就和弗拉迪姆说明了要接收婕伊,那一切就是场戏,他作为导演随时都能叫停。
教士如蒙大赦。
“是!是!感谢大人的宽容!感谢大人的理解!”
他几乎是爬起来的,动作仓促而狼狈。然后他转向那些武装士兵,做了一个急促的、不容置疑的撤退手势。
士兵们虽然困惑,但纪律让他们立刻执行命令。他们收起枪,转身,列队,迅速退出了仓库。
教士倒退着离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头始终低垂着:
“那大人……我就不打扰您了……愿帝皇之光永远照耀您的道路……”
他退出大门,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
仓库里,又只剩下谢庸团队、婕伊,以及她那些还在发愣的手下。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搬运的声音——那些工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着他们的工作。
婕伊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大门,又缓缓转过头,看向谢庸。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只有深深的、需要重新计算一切的凝重。
她需要面对这个男人。
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抱上了一条怎样的大腿。
而她那些货物里,那些被教士称为“异形病毒”的东西……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庸迎着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望。
然后,他抬步,向仓库外走去。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聊聊你的‘酬劳’。”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婕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