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引擎轰鸣。
三百匹马力的燃气轮机咆哮着唤醒这头钢铁巨兽,排气管喷出浑浊的黑烟。履带碾过破碎的铺路石,发出碾压骨頭般的咔嗒声。
坦克缓缓驶出广场。
街道两侧,被卫兵驱赶集结的群众机械地举起手臂,拍着手。掌声稀稀拉拉,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他们的脸藏在兜帽和围巾后面,眼睛空洞地望着坦克,望着坦克后面那个盖着帆布的担架。
一首古老的歌谣突然从谢庸记忆深处浮现——
你从三冬来,换我一身雪白,想吃广东菜……
联想到此,他几乎笑出声。
在这个恒星即将被偷走、星球进入毁灭倒计时的时刻,在寒酸的凯旋巡礼上,在麻木的人群注视下——这首荒诞的歌谣比任何祷词都更贴切。
不行,得忍住。
谢庸强迫自己的脸绷紧,绷成一副帝国英雄应有的、铁青而肃穆的面具。
他抬起右手,向两侧人群挥手。动作标准得像帝国星界军征兵宣传片里的模范军官。
坦克以步行的速度向前蠕动。
透过观察缝,谢庸看见街道两侧的建筑。
有些窗户后面晃过人影,有些黑洞洞的像是眼窝。三楼的阳台上,一个孩子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偶,呆呆地看着坦克驶过。五秒钟后,一个妇人冲出来把孩子拽了回去,砰地关上窗户。
谢庸计算着时间。
从广场到凯旋门,一点二公里,以十五公里的时速前进,需要四点八分钟。中途停留一次,算两分钟。总共不到七分钟。
七分钟后,巡礼结束,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往星港,登上穿梭机,离开这颗注定死亡的行星。
前提是,黑暗灵族的工程进度,能再多给他七分钟。
---
坦克在凯旋门前停了下来。
凯旋门前的雕像已经损毁大半。圣人的头颅不见了,断颈处露出锈蚀的钢筋。他仅存的那只手臂依然高举,指向天空——一个无意识的、讽刺的巧合。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祭仪大师说得没错,确实有“满心感激的市民”冲向坦克。
他们手里没有鲜花,只有皱巴巴的布条、脏兮兮的圣像碎片、甚至空罐头。卫兵们组成松散的人墙,象征性地阻拦,眼睛却瞟向别处——他们在等巡礼结束,等换班,等回到营房喝一口配给酒。
谢庸的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了飞行员菈克尔。她站在一家被炸毁的店铺废墟前,穿着皱巴巴的飞行夹克,手里捏着一个扁掉的烟盒。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
谢庸推开舱盖,从坦克里站起身。
欢呼声——或者说,类似欢呼的嘈杂声——陡然拔高。人群更加用力地向前挤,卫兵的人墙开始变形。
谢庸举起双手,做出“安静”的手势,但效果甚微。
他跳下坦克,双脚落在破碎的铺路石上。灰尘扬起,在暗淡的天光里缓慢飘浮。
走向菈克尔只用了五步。这五步里,谢庸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如果现在下令疏散,会引起恐慌,可能导致踩踏,会暴露他知道某些事情。如果不下令,七分钟后太阳消失时,这里会变成地狱。
他停在菈克尔面前。
女飞行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谢庸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趴下。”
然后他转身,面向最近的卫兵队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停止巡礼!疏散人群!愿帝皇保佑你们!”
卫兵们困惑地交换眼神。但训练战胜了困惑——在帝国,服从命令是刻进骨髓的本能。队长吹响哨子,士兵们转身,开始推搡人群,用枪托和怒吼开辟通道。
就在这一片混乱开始的瞬间,谢庸终于解除了对伊迪拉的压制。
灵能者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什么……那是什么……”伊迪拉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他们从黑暗中出现……偷走了光明……黑暗永不满足……在他们背后,在那些小偷的背后,有一只无法形容的眼睛在注视着……在注视着……啊啊啊!”
她的身体开始痉挛,眼球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碧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某些疯狂旋转的色彩漩涡。
这声尖叫像是某种信号。
卡西娅的导航者珠宝束带骤然发烫。她踉跄一步,第三只眼在束带下剧烈搏动,视野被强行撕开——
“我……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撕裂蔓延……”导航者的声音空灵得可怕,“无边无际……蓝色……金色……黑色……像伤口……银河的伤口……”
海因里希的脸痛苦地扭曲。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左手撑在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灵能手套上的黑宝石开始自行发光,流淌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晕。
“所以……”审讯官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这就是发生了吗……可恶……”
绮贝拉的反应最诡异。
她没有尖叫,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像是灵魂被抽离了躯壳。她的右手——那只戴着精金钢爪的手——缓缓抬起,爪尖抵在自己侧腹一处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然后,开始挖掘。
钢爪刺入皮肉,撕开刚刚结痂的组织。鲜血涌出,浸透黑袍,但她毫无知觉,只是用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嘴唇翕动: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秘者。我感觉到了邪恶的死亡……这违背了祂的旨意……”
这句话证明了两件事:第一,绮贝拉确实拥有灵能天赋,只是此前一直被抑制或未被察觉。第二,拜死教的信仰体系,与亚空间有着比表面上更深的连接。
而在所有灵能者濒临崩溃的时刻,谢庸——这个同样能调用灵能的人——安静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空。
他的眼睛是唯一平静的。
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真正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他早就看见了这一切,早就接受了这一切,早就等待着这一切。
然后,变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