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辛格·萨金特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来维尔讷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神情黯然地起身,拿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帽子,准备告辞了。
这间客厅此前是多么的温暖明亮,但此刻却让他感到彻骨寒冷。
他对着莱昂纳尔微微欠身:“索雷尔先生,打扰您了。谢谢您愿意抽出时间见我。”
他认为自己大概找错了人,结果把挽救名声最后的时机浪费了,声音有种认命的颓丧。
索雷尔是文学和商业上的天才,是巴黎社交界的宠儿,是定义了“现代生活”的革新者,
但他凭什么要卷入一幅肖像画的丑闻里,去得罪那些沙龙里手握权柄的老古董们?
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完全是病急乱投医。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应,只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并没有轻蔑或敷衍。
就在萨金特即将转身的时候,莱昂纳尔叫住了他:“约翰,请留步。”
萨金特停下脚步,有些愕然地回头。
莱昂纳尔依旧坐在那里,姿态放松:“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那些话,是在讽刺你?”
萨金特的身体僵了一下,站定不动。
他啜喏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他一向心高气傲,相信自己有才华,相信自己能捕捉到别人看不到的美和真实。
他从佛罗伦萨来到巴黎,就是为了征服这座艺术之都。
他崇拜法国大师,努力学习他们的技法,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可。
他曾经距离成功那么近,肖像画订单不断,沙龙也向他敞开大门。
但是,面前的莱昂纳尔·索雷尔……萨金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这个年轻人年龄甚至比他还小一点,但已经是巴黎乃至整个欧洲最耀眼的文学明星了。
他写的故事风靡各国,他的戏剧革新了舞台,他的电气发明点亮了城市……
甚至他随口说出的想法,也能变成改变生活的产品,赚取巨额财富。
他仿佛站在时代浪潮的最顶端,轻松地驾驭着一切。
而自己呢?因为一幅画,因为一条“错误”的肩带,苦心经营的名声与前途,瞬间一片黯淡。
已经谈好的订单被取消,沙龙的老主顾们避而不见,评论家们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
还连累得模特高特鲁夫人也身败名裂,几乎无法在巴黎社交界立足。
他突然有种预感:自己在巴黎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恐慌和悲哀。
巴黎,艺术之都,无数画家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无数画家梦碎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全世界最有欣赏力的观众、最慷慨的资助人、最容易一夜成名的舞台。
但这里也是整个欧洲物价数一数二高、竞争最为激烈的斗兽场。
房租、画材、模特费用、社交应酬……每一样都在吞噬艺术家们贫瘠的积蓄和精力。
大部分人在耗尽所有热情和金钱,却仍然熬不到出头之日的时候,就会选择离开巴黎。
他们会去维也纳、伦敦、柏林,甚至更遥远的圣彼得堡,寻找新的机会,苟延残喘。
现在,轮到他了……
他将和那些黯然离去的无数同行一样,成为巴黎艺术传奇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败注脚。
莱昂纳尔看着萨金特脸上变幻的神色,不甘、羞愧、绝望和认命交织在一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下吧,约翰,别急着走。我的话还没说完。”
萨金特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下,但仍然紧紧攥着帽子。
莱昂纳尔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萨金特低下头,摇了摇头:“我……我准备接受沙龙评委会的‘官方建议’,修改那幅画。
让礼服的肩带,重新出现在高特鲁夫人的肩膀上,就像它从来没有滑落过一样。”
莱昂纳尔听完,嗤笑了一声。
他看着萨金特,反问道:“你这么做,就会让公众‘原谅’你,让沙龙官方重新‘接纳’你?”
萨金特愣了一下,抬起头:“我……我都按他们说的改了,他们难道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莱昂纳尔打断他,“萨金特先生,你以为艺术沙龙是教堂的告解室吗?
你画了‘不道德’的画,现在你忏悔了,按照神父的指示做了补赎,上帝就会重新拥抱你?”
不等萨金特回答,莱昂纳尔又追问了一句:“你见过赌场把筹码还给反悔的赌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