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我想跳进海里,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只能看着。
……
它又转过头,看向我。我们的目光对上了。然后它开始朝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我往后缩着,手里拿着一截比手指还短的小刀,试图保护自己。
鬣狗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低吼,我知道它要扑上来了。
就在这时候,盖住小艇的一小半的防水布被掀开了,一个黄色的身影钻了出来。
它一下扑倒了鬣狗,牙齿咬住鬣狗的喉咙。我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
鬣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很快就没了声息。它死得比斑马和橙汁都快。
杀死它的是理查德·帕克,那头老虎,那个最大的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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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里,觉得不可思议,只好问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你说老虎在防水布下藏了整整一天?怎么可能?
野兽的嗅觉都灵敏,哪怕隔着一座森林也能闻到气味。鬣狗、斑马和猩猩都没有闻到吗?”
Pi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它。不过它皮毛湿漉漉的,沾着海水。
大概是海水冲淡了它的气味,才让鬣狗没有闻到气味。”
这个解释勉强可以说得通。但我已经不想追究了,或者我根本也不在乎眼前的印第安人是不是在骗我。
这里的日子太无聊了,难得有这么一个例子。
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什么意义呢?我只希望他的故事越长越好。这样我就有理由离开那栋该死的白色房子。
老杜邦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他的瞌睡,和他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
我对Pi说:“你继续说吧,老虎咬死了鬣狗,然后呢?你们还在一艘船上,它为什么放过了你?”
Pi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它不饿,也许因为有斑马与橙汁。它们已经死了,吃它们不费力气,吃我要再费力气。”
“后来呢?”
……】
读到这里,美国读者纷纷感觉到一股寒意。
不仅仅是因为莱昂纳尔冷静到几乎没有感情的笔调,甚至连形容词都懒得用;更是因为这一轮又一轮残忍的杀戮。
一艘船,一个人,四只动物——但转眼就只剩下一头老虎和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个印第安人。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莱昂纳尔一向的政治态度——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
这句话据说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对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人说的。
船上的这些活物里,弱者毫无疑问是Pi、红毛猩猩与斑马,现在后面两个已经死了。
那Pi呢,他是怎么在老虎的嘴里活下来的?
波士顿,一家咖啡馆里,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传阅着《哈珀周刊》。他们刚读完老虎杀死鬣狗的段落。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颤抖着声音说:“我觉得……这故事可能是个隐喻。”
“隐喻什么?”
“你们不觉得鬣狗很像那些西部的牧场主吗?掠夺、杀戮,把印第安人赶尽杀绝。至于斑马和猩猩……
可能是无辜的受害者。老虎……老虎可能是那些愿意帮助印第安人的白人。像那个麦克尼尔牧师。”
旁边的中年人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你们这些学生,整天坐在教室里瞎猜。我去过西部,我见过真正的印第安人。
他们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他们袭击定居点,剥头皮,杀女人和孩子。那些牧场主是在保护自己的土地和家!”
戴眼镜的学生不服:“但小说里写的马戏团,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展览——这是真的吧?”
中年人耸耸肩:“也许有。但那又怎样?战争就是战争。输了的人,就得认命。”
同样的争论爆发在每个读者群体里,但大部分人的看法渐渐趋于统一。
鬣狗代表掠夺成性的西部拓荒者,他们以猎杀印第安人为乐,以夺取土地为生。
斑马和猩猩代表无辜的印第安部落,他们被屠杀、被驱赶、被关进保留地。
老虎则代表那些有良知的白人,他们试图帮助印第安人,保护他们的权利。
但争论的焦点在于:老虎最后吃了鬣狗,救了Pi,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莱昂纳尔会天真地认为那些有良知的白人最终会帮助印第安人战胜掠夺者?
但现实是,西部的印第安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坐牛’投降了,‘疯马’死了,大部分部落被赶进了保留地。
老虎——如果它真的存在——也来得太晚了。
如果说上面的情节,读者还能看出点对现实的影射,那么小说接下来的叙述,则逐渐把读者引入了一个幽暗的迷宫。
小说也渐渐脱离了之前偏向于现实主义的冷峻风格,开始变得扑朔迷离、惊心动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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