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冷眼看着这一幕,快速进行着冰冷的逻辑推演。
几秒钟后,他得出了结论。
原因根本不在螺母身上,而出在阿尔法神甫自己身上。
螺母的天赋,是聆听机械的“和谐”,他能精准地捕捉到完美齿轮咬合时的神圣频率。
但是,阿尔法神甫早就不完美了。
他是一个被流放的异端技术神甫,在过去两百多年的流放岁月里,为了在偏远的农业星球上生存下去,为了应对恶劣的环境,神甫对自己进行了无数次粗劣的改造。
他庞大的金属身躯里,拼凑着各种型号不一的废旧农机零件,内部结构充满了妥协、摩擦与不兼容。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还融合了部分异端科技的残骸。
在丰饶二号研究暴食之墙期间,甚至沾染过纳垢瘟疫的腐化与泰伦生物质的痕迹。
在普通凡人的眼里,神甫只是一具威严而恐怖的金属半机械人。
但在螺母那双能够聆听机魂低语的“耳朵”里,阿尔法神甫根本不是一台神圣的机器。
他是一个由成千上万种刺耳噪音,生锈齿轮的绝望摩擦、错乱电流的痛苦爆鸣,和无数残缺机魂的悲鸣声,所组成的“活体地狱”。
神甫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关节的弯曲,在螺母听来,都是一场震耳欲聋的灾难交响乐。
此刻,阿尔法神甫体内强大的逻辑处理器,也推演出了同样残酷的结果。
神甫那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光芒逐渐暗淡下来。
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后退去。
当神甫退到距离螺母两米的位置时,螺母在地上疯狂打滚的动作停止了。
他虽然不再发出凄厉的惨叫,也不再承受那种撕裂灵魂的强烈精神痛苦,但他依然紧紧捂着耳朵,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
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晰地听见神甫体内每一颗螺母的哀嚎,和每一根线缆的短路、每一颗齿轮的磨损。
那些密密麻麻的故障声,犹如万虫噬心。
神甫的履带再次悲鸣着向后倒退。
直到退到距离螺母三米远的地方,螺母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犹如一条濒死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
三米。
这就是他们之间,能够安全相处的极限距离。
一股深邃的黑暗与苍凉感,不可遏制地涌上阿尔法神甫的硅基大脑。
他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继承人,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生圣痕”。
他拥有着满腔的狂热,想要把毕生关于欧姆弥赛亚的知识传授给对方,想要如同慈父般抚摸他的头顶。
可是,他做不到。
如果……
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那该死的“异端研究”指控被流放;
如果他现在还是昔日那个在火星铸造神庙里讲道、位高权重的机械贤者;
如果他的身躯,依然由最纯净的STC标准模板和神圣的精金打造……
那么,他的内部运转,将是一曲完美的赞美诗,他完全可以毫无阻碍地把这个脆弱的弟子,拥入怀中,赐予他机械的恩典。
但命运没有如果。
他这具为了生存而变得丑陋、拼凑、充满了异端痕迹的残躯,注定了他永远无法靠近他的弟子。
他只能隔着这道三米的鸿沟,永远地凝视着他。
见证了整个过程的罗维,轻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罗维迈出脚步的瞬间,阿尔法神甫转过那颗沉重的金属颅骨,看向了罗维。
神甫冲着他,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以罗维和老神甫之间的默契,他自然知道这是对方的感谢。
神甫感谢罗维,陪他完成了刚才那场完美的表演。
以罗维的城府和算计,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螺母惊人的战略价值?
一个能完美替代高级探伤仪的“活体雷达”,罗维保护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真的用铁链去锁他、用鞭子去抽他?
那番冷酷无情的话语,那些关于“牲畜”和“饥饿”的威胁,从一开始就是罗维有意抛出的狠话。
罗维知道,螺母是一个在幽闭管道里独自生活了二十年的自闭儿,他对外界充满了恐惧与排斥。
如果按部就班地接触,螺母绝对不会信任任何人。
所以,罗维主动扮演了那个冷酷暴虐的独裁者,把表现的机会,完美地让给了阿尔法神甫。
当神甫张开机械触手,不惜冲撞罗维这位最高执政官,也要把螺母护在身后时;
当神甫咆哮着,要给予他“最纯净的庇护”时……
这场表演的目的就达到了。
在那一刻,蜷缩在地上的螺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神甫,不加掩饰的善意与保护。
在罗维这个“恶人”的衬托下,螺母对神甫产生了一种天然的、如同雏鸟般的亲近感与依赖感。
罗维用自己的冷酷,为神甫铺平了收徒的道路。
只不过,他对横亘于师徒之间、必须保持三米的距离无能为力,只能依靠阿尔法神甫自己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