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漫不经心,却透着几分洒脱。
解缘禅师目送她消失在入场口,这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这一次,他品味了很久。
观人,也观心;品酒,也品人。
一点宿命通,勘破他人过往由来。
“好酒,也是个妙人。”
他喃喃道。
然后,他也转身,晃晃悠悠地向场外走去。
那邋遢的背影,消失在东侧入场口。
看台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谁赢了?!”
“应该是那个女的吧?老和尚自己认输了!”
“但她走路的姿势,明显也撑不住了!”
“平手?算平手?”
云台之上。
杨戬缓缓睁开第三只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两人都不简单,那和尚放在我们的世界,至少能成一位阿罗汉果位。至于那姑娘,倒是让我想起了九天玄女和黄帝之女旱魃。”
孙悟空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那女娃娃的眼睛,俺老孙看着有点眼熟。老韩,你给的?”
韩云笑而不语。
哪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场中,裁判的声音响起:
“天年组第四场——降臣,胜!”
——————
看台上。
降臣的身影从入场口走出,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看台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敬畏,有忌惮,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降臣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径直走向天年组看台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三个人在等她。
焊魃,那具身躯高大魁梧,如同一座铁塔,面容刚毅,轮廓分明,眼眸深邃,看不出喜怒。
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透着一种如山岳般的压迫感。
侯卿,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发丝如瀑,垂落腰际。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几分漫不经心。
其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笛,笛身温润,与他修长的手指相得益彰。
阿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女孩,扎双麻花辫,脚踩虎头鞋,体型娇小,圆脸大眼,看上去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三人看到降臣走来的模样,反应各不相同。
焊魃眉头微皱,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向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个位置。
侯卿手中把玩的玉笛微微一顿,那双慵懒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姐则直接跳了起来,几步冲到降臣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叽叽喳喳。
降臣看向三人,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没事。”
她轻声说道,依旧透着几分慵懒:
“赢了。”
降臣走到焊魃让出的位置,缓缓坐下,坐下的一瞬间,她的身形微微晃了晃。
那一战,消耗太大了。
九幽玄天炼狱被破,伤了精神本源。完全体须佐能乎的催动,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先天一炁。
她现在,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四大尸祖,相识多年,同生共死,早已不是简单的同伴,而是家人。
降臣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轻声道:“让我歇会儿。”
焊魃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挡住了从侧面投来的那些窥探的目光。
侯卿把玉笛送到唇边,吹了几个零散的音符,那曲调轻柔舒缓,仿佛能抚平一切疲惫。
阿姐则乖乖坐在降臣身边,不再叽叽喳喳,只是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盯着降臣身上的伤痕,小脸上满是心疼。
看台上,那些窥探的目光,被焊魃的身躯挡住,渐渐收了回去。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就在这时——
降臣的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那目光,不是来自看台上的观众,也不是来自云天上的那些大人物。
而是来自——
身边。
她睁开眼,侧头看去。
阿姐依旧乖乖坐着,圆圆的眼睛依旧盯着她。
但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天真无邪,而是一种冷,如同九幽的寒潭,好似能将人冻僵的冰刃。
降臣看到那眼神,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醒了?”
她轻声问道。
阿姐,不,现在应该叫她莹勾,冥海无岸,正式上线。
她微微点头。
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瞳孔深处,三枚漆黑的勾玉缓缓浮现,连成一片,化作一轮复杂至极的图案。
红底黑纹。
中心处,是一个黑色的图形,形似金乌的简图,三足舒展。
与降臣之前施展的写轮眼,一模一样。
莹勾的目光,从降臣身上扫过,在她那些伤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清脆,却不再有之前的稚嫩,而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那个秃驴。”
降臣挑眉:“怎么?”
莹勾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看台,投向演武场另一侧,那里,是解缘禅师离去的方向。
她的眼中,三枚勾玉缓缓旋转,瞳孔中的金乌图案仿佛活了过来,三足轻轻舒展。
一股隐而不发的气息,自她体内悄然升腾。
那气息,冰冷,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要不要额去宰了他?”
她问道,声音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语气,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但谁都知道,她这话,绝不是玩笑。
降臣闻言,先是一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疲惫中透着几分温暖。
“不必。”
她轻声说道:“我赢了。”
莹勾沉默片刻,眼中的三枚勾玉缓缓转动,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微微点头:
“行,听你嘞。”
话虽如此,但她眼中的冷意,却并未完全消退。
敢打她滴姐妹……呵!
就在这时,另一道气息,悄然升腾。
降臣侧头看去,只见侯卿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中的玉笛依旧在唇边轻轻吹奏。
但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三枚勾玉同样浮现,缓缓旋转。
那旋转的速度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每一次转动,都仿佛能引动天地间某种玄妙的韵律。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解缘禅师离去的方向。
紧接着。
第三道气息。
降臣看向焊魃。
那具铁塔般的身躯,依旧静静伫立,纹丝不动。刚毅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三枚勾玉同样浮现。那勾玉的旋转,沉稳有力,如同他给人的感觉,如山岳般不可动摇。
三道气息,从三个方向,悄然升腾,虽各不相同,却又隐隐相通。
而降臣体内刚刚平复的炁息,也似乎被什么引动了,出现某种共鸣,不由自主地开始流转。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与那三道气息,缓缓交融。
四道气息,开始勾连,好似找到了某种共同的频率,交融纠缠,互相补充,最后互相成就。
仿佛四人同源而出,本就为一体,又仿佛四人各自代表着某种极致的力量,当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大恐怖。
然后。
一股全新的气息,悄然成形。
那气息,从四人所在的角落升腾而起,如同一道无形的光柱,直冲云霄。
看台上,无数名家宿老只觉心神一颤,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去。
只见四人身后,隐隐出现四道血色焰云虚影。
四大阿修罗王。
佛经有云,阿修罗王有四,各领千军万马,各具无边神通。
一者,名罗睺,身大如须弥山,能覆日月之光。
二者,名毗摩质多,九头千眼,口吐火焰,能撼天地。
三者,名波罗诃,力大无穷,能摧山岳。
四者,名舍摩,身披宝甲,能御万法。
四王齐出,阿修罗众无可匹敌。
随后,四道气息,渐渐收敛。
那股恐怖的四大阿修罗王之势,也随之消散。
但看台上,那些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不由得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与此同时。
演武场另一侧,选手通道中。
解缘禅师晃晃悠悠地走着,破草鞋在地面拖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手抱着那硕大的酒葫芦,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一手摇着那把破蒲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模样,与平日里一般无二。
邋遢,散漫,没个正形。
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步伐,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每一步,都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那一战,消耗太大了。
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全靠那一口酒撑着。
“嗝——”
他又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用袖子抹了抹嘴,喃喃自语:“那女施主,当真好煞气,好神通啊!”
他摇摇头,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那温润的炁息在体内散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这是降臣帮他修复葫芦时,注入的那道白色炁息的功效。
可以滋养性命,确实是好东西。
“阿弥陀佛。”
解缘禅师双手合十,对着虚空默默念了一声佛号,算是感谢。
然后,他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就在这时——
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那冷颤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就仿佛有一阵阴风,从背后吹来,直透骨髓。
解缘禅师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选手通道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什么都没有。
但得益于宿命通的玄妙的感知,却告诉他,方才,有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在注视着他。
那注视,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那股气息,却让他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战的降龙罗汉传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奇怪……”
解缘禅师喃喃道,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闭上眼,催动那已经所剩无几的先天一炁,尝试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原来是那四位施主……”
他喃喃道,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有几分感慨,有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又念了一声佛号。
“多谢施主们手下留情。”
念完,他摇摇头,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走。
破草鞋在地面拖出沙沙的声响,那邋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道深处。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狼狈。
就像是,落荒而逃。
惹不起,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