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她好似有所察觉,快步走向那木桩靶人,凑近观瞧。
一瞧之下,她面露骇然,只见那木桩靶人身上甲胄,那如蛛网般裂痕的中央,一个小指指头般粗细的孔洞骇然在目,且入内颇深,若是打在人体上,毫无疑问深入人体,甚至于贯穿。
随即凑上前来的宝保吃多已,脸上亦充满了震惊。
要知道,适才他使出浑身力气,也不过是用剑堪堪戳破这间旧式步人甲的甲片,而沈遘,那个远不及他强壮的瘦长宋国年轻官员,竟凭借那古怪的火器,展现出超乎他全力一击的威力,且至少是隔着十余步。
而就在没藏氏与宝保吃多已,及其余没藏氏近侍乃至麻魁女兵暗暗震惊之际,就见沈遘轻笑道:“牛刀小试尔。……若是军队作战,其实效果更佳。”
说罢,他转头示意在旁的技术司官员:“将靶人都取来。”
“是。”
几名技术官员拱手领命,招呼着在不远处列队的那五百名天武左厢第一军禁兵,将堆放在靶场角落的约一百个木桩靶人通通搬到场中,为其套上棉衣,再套上旧式的步人甲。
而后,这五百名天武第一军禁兵从靶场旁的兵械车上各取一支火枪,与靶人相隔百步,颇为整齐地装填纸壳弹药,旋即举枪瞄准。
看这些禁军如此熟练,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人此前已配合技术司进行过许多类似的试验。
“放。”
随着那名营指挥使一声号令,但听“砰砰砰”一阵乱响,相隔百步外的木桩靶人纷纷“颤动”,甲片崩碎,棉絮乱飞。
稍后待没藏氏快步凑近那些靶人时,她赫然发现,那些靶人身上几乎都有复数的弹孔痕迹,且弹孔颇深。
期间,沈遘在旁拍了拍那些靶人,神色自若地笑道:“也就是这其中是实木,若换做是人,大抵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说罢,他吩咐几名技术司官员剥除其中一个靶人外头套着的棉衣与甲胄。
果不其然,这个甲胄上留有六个弹痕的靶人,非但只是甲胄被子弹贯穿,且那子弹还深深嵌入木头内,平均深达半指有余。
换做血肉之躯,想来就像沈遘所说的,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要知道这还是宋国的步人甲,倘若换做较差的甲胄……没藏氏不敢想象。
他西夏所铸造的甲胄,能抵挡宋国这种火器么?
根本挡不住!
毕竟她也明白,即便是她西夏最优秀的铁鹞甲——即专供铁鹞军的重甲,防御力充其量也就是宋国步人甲的程度罢了。
宋国的火器既能击穿步人甲,自然也能击穿他西夏的铁鹞甲。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看向远处那五百名手持火枪的天武军禁兵,按捺震撼道:“这种攻击方式,让我想到了弩……”
赵旸微微点头:“你也可以将这种火枪,视为威力更大的弩。区别在于,弩发展改良至今,无论射程与威力,基本都已到顶,但火枪则不同,它仍然可以继续改进。如今这些火枪对步人甲的有效击破距离为百步,假以数年,便可以达到二百步,甚至三百步、五百步……这是弩所达不到的。”
“……”没藏氏听得一脸惊骇,显然赵旸这番话对她造成的震撼,尚在这种火枪的实际效果之上。
五百步有效破甲距离?且还是针对宋国步人甲这一级的坚甲?
这……可能么?
“小郎莫不是在唬我吧?”没藏氏强忍震撼试探道。
话音刚落,就听公主在一旁一脸不渝地叫唤:“谁唬你了?唬你有什么好处?”
这丫头……
赵旸颇感无力地瞥了眼不远处气鼓鼓的公主,旋即若无其事地对没藏氏道:“记得三年前我赴陕西那会,与我随行的天武第五军其实就配备一营火枪兵,当然那会儿的火枪,无论射程、威力还是精准,都还是问题,且当时针对步人甲的有效击破距离,仅为二十步,然而时隔三年,我技术司所研发的第三代火枪,已将此有效击伤距离提升到二百余步,哪怕是以步人甲为基准,杀伤距离亦可达到百步,你说十年二十年之后,是否还有增进?”
“也未必。”没藏氏反驳道:“二十年前宋国铸甲技术便冠绝天下,如今不也毫无提升?就像弩,尽管最初弩乃你汉人所制,可如今,我党项人所制强弩,相较汉人亦相差无几。”
“不同的。”赵旸摇头道:“弩的改进之所以走到尽头,一来与材料相关,二来,威力与射程存在矛盾,若要提高威力,就要加粗弓臂,而这会导致上弦更为困难,射速更慢。就像床弩,威力虽大,但寻常得十几人去操作,且一二百息才能发射一枚弩矢。但火器则不同,它由火药燃烧瞬间膨胀产生的高压推动,提升弹头速度便有有效增强其威力,而要做到这一点……”
“咳咳。”沈遘在旁连连咳嗽示意,生生打断了赵旸的讲解。
眼见沈遘一个劲地给自己使眼色,赵旸倒不是很在意。
在如今这个年代,有几个能听得懂他方才那番话?
不是他自负,若不是从事火药、火器相关且沉浸其中多年的技术官员,哪怕是当朝诸位宰执,聪慧睿智如宋庠、庞籍、韩琦、富弼那些位,基本也听不懂这些相关知识。
更别说没藏氏跟她这些近侍了。
而事实是,没藏氏的确听不懂这些,但沈遘紧张到打断赵旸的表现却让她知道,她身边这个小情夫所言,多半是真的。
也是,他从来不喜弄虚做假。
想到这里,没藏氏带着最后的侥幸试探道:“如此威力强劲的火器,想来制造不易吧?”
赵旸一眼就看穿了没藏氏的心思,轻笑着转头看向沈遘。
沈遘会意,带着几分隐晦的不怀好意,轻笑道:“事实上,远比打造步人甲简单,且造价更低,花费更少,据我所知,自枢密院去年上半批准三司火器坊量产至今,半年间已制火枪七百支以上,且前些日子枢密院再下批文,增建火器坊,尽快将产量提升至一年五千件,以应对……呃,提振军备。”
“……”没藏氏欲言又止,旋即幽怨地看了眼赵旸。
其实她误会了,事实上宋国枢密院提升火器产能的原因不止是因为西夏,还是为了防范南边羁縻傥犹州外族首领侬智高与交趾国的战争向外扩散,甚至是提前防范侬智高这个人,毕竟这家伙在赵旸乃至宋国君臣看来,大抵跟李元昊也没多大区别,随时都有“弑主”的可能,故宋国自然要提前增强广南西路的军备。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告知没藏氏一行人了,虽没藏氏可能不至于会有什么想法,但万一消息走漏,说不定没藏讹庞会想着“趁火打劫”,尽管宋国完全有能力两边作战,只要别持续太长时间即可。
而就在没藏氏以为那支火枪便是赵旸所述“西夏无法抵挡”的全部时,沈遘却推出了今日第二个主角,也是他技术司近几年来的最新成果——火炮。
当三座重达数百斤的铁铸杀器被技术司的官员徐徐推至靶场一侧时,没藏氏不禁为火炮那粗大的炮口感到震撼。
毕竟适才技术司展现的火枪,枪管粗细尚不过两个指节不到,可这门火炮的炮口,她瞅着甚至能放下整个人的脑袋。
总算是把这玩意整出来了……
赵旸一边感慨着技术司为打造这门火炮的不易,一边转头谓没藏氏道:“若之前的火枪是你西夏难以招架的利器,那么这就是第二件。在它面前,再坚固的城墙亦形同虚设。”
“……”没藏氏脸庞不禁紧绷,心中莫名紧张。
倘若说之前宋国的火枪,她在她西夏还曾见过类似的,那么此刻呈现在她跟前三座狰狞铁兽,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