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赵旸一行在种谔率二百名天武第五军禁兵的保护下,以尽可能最快速度抵达汴京。
临进城时,赵旸按照惯例命种谔领大部分禁军前往殿前司营地登记入营,身边仅留向宝及寥寥二十名禁军充当随从,然而当他这支队伍经东华门进城时,却遇到了入内内省提前派人等候在此的几名宦官。
为首那人乃入内省正八品的内常侍,位比内殿崇班,闻讯忙快步至赵旸坐骑前,拱手道:“小赵郎君当面,卑职何彦,奉入内内省之命,专程在此迎侯晓赵郎君,传达圣命,官家有令,着小赵郎君抵京之日,立即进宫觐见。”
心切到这份上?
赵旸抖了抖身上所披大氅上的积雪,语气莫名道:“可否容我先回家宅一趟?”
何姓内常侍闻言露出为难之色,拱手道:“上命难违,请小赵郎君宽容。”
时蓝元震亦在赵旸的队伍中,听到动静下车查看,见此情况亦帮忙劝说。
鉴于蓝元震在当初公主闯祸时间中卖过赵旸面子,赵旸自然也不好不给面子,虽摇摇头发了一通牢骚,但最终还是与蓝元震以及那何彦一同进宫。
临行前,他吩咐向宝护送苏八娘、没移娜依他们先行回家。
至于公主及其近侍梁怀吉、丁兰等,那自然也是跟着进宫。
当然公主并非心甘情愿,毕竟在尝过宫外的自由后,她哪还能接受宫内的拘束,故她来时途中她便与赵旸约定,此番回宫仅探望官家与母亲苗淑仪,之后赵旸便再办法将她接出宫。
考虑到当前朝中已默认赵旸与公主的婚事,公主离宫的阻碍,也就只剩下官家与苗淑仪对女儿的思念。
至于张贵妃,恐怕都巴不得这烦人的丫头一辈子都别回宫。
约一刻时后,赵旸带着公主、蓝元震、王中正一行来到皇宫,待进宫之后,他打发公主进宫去见苗淑仪,又与蓝元震分别,旋即便带着王中正等人前往垂拱殿。
直至来到垂拱殿,待例行公事的通报后,王守规亲自出殿来迎赵旸,且满脸堆笑,甚至几丝谄媚之意:“小赵郎君总算回来了,这阵子官家可是时常念叨……”
“呵呵。”
赵旸冷笑两声,随口讥道:“那是念叨我么?”
王守规干笑两声,看出赵旸脸上倦意的他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将赵旸迎入了殿内。
往日赵旸觐见仁宗时,仁宗大多都在批阅奏折,态度看似有些随意,实则也是代表着与赵旸的亲近之意,然而今日,仁宗却暂时放下手头政务,专程等着赵旸进殿。
不过这一举措,却叫赵旸愈发有些郁闷,待例行公事般的见礼过后,赵旸故意装模作样地汇报起他黄河司今年的工作进展。
仁宗勉强耐着性子听了一阵,结果发现赵旸没完没了,心切的他实在忍不住,当即抬手制止:“行了行了,朕不想听这些?”
“咦?”赵旸故作惊奇:“不是官家叫臣回京汇报我黄河司今年的修河进展么?”
大碍是他的语气太过阴阳怪气,莫说赵祯立马就猜到这小子心中怨气,就连在旁修起居注的蔡襄亦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赵旸,不明白赵旸何来这么大怨气。
显然,即便是蔡襄,亦不知晓一些事。
“行了,不就是催你尽快回京么,用得着跟朕闹脾气么?朕可是连唯一的女儿都许给你了……”
赵旸嘴角抽了抽,正要说话,却见赵祯已岔开了话题:“行了,先说正事。”
说罢,他转头瞥了眼蔡襄,就在蔡襄一脸惶惶,不知是否该识趣暂时告退之际,又见官家开口道:“以下朕与赵旸言论,蔡卿不必记录。”
“……是。”蔡襄一脸惊疑不定。
此时就见赵祯目视赵旸,带着几丝莫名的语气道:“你那……唔,那位西夏没藏太后,于日前已抵达郑州,距汴京不过百里,宋相公等与朕商议,按理当类比国君之礼以待,以示敬意;然此番没藏太后赴我大宋,她既非西夏正使,又无国书,按理又不当论以邦交……如今你既回京中,她正好交由你去接待,反正你与她……亦不陌生。”
赵旸微微点头,脑海中不由浮现没藏氏的容貌。
三年前他初次遇到没藏氏时,那位西夏太后正值风华绝代之龄,一晃过了三年,虽期间张亢的书信中时不时有提及,但他也不知对方近况如何。
而就在赵旸思忖之际,就见仁宗忽然压低声音道:“切记,接待之事,切记不可怠慢……其中利害,想必你也清楚。至于期间一切所需,你可以叫入内内省协助,开销用度,皆由内帑拨付。……王都知?”
在旁的王守规会意,忙躬身拱手应道:“官家放心,臣当命入内内省竭力协助赵都御史。”
仁宗这才点头。
稍后,赵旸告辞仁宗,准备返回家中。
然而途径大庆殿时,却见史馆相宋庠、枢密使庞籍与枢密副使高若讷立于大殿东庑廊下,待赵旸抬头时,庞籍率先招呼:“赵都御史。”
微微摇摇头,赵旸走上前去,拱手谓庞籍道:“若庞相公是想问砸缸的那位今年回不回京,那我只能说,今年范家二郎要赴南京应天府与范相公父子相聚,故轮到司马光作为司营当职之一。”
“哈哈哈。”庞籍捋须大笑。
他乃司马光父亲的旧友,故他一直视司马光为世侄,自然也关切后者的现况,然此刻他与高若讷专程候在此处,却并非为此。
这不,稍后待宋庠、庞籍与高若讷将赵旸请到政事堂后,三人便向赵旸问及迎接那位西夏太后的事宜,比如当以什么规格。
原因无他,盖因没藏氏在他们所制定的倾吞西夏的战略中,占据着极其关键的位置,只要赵旸能成功诱惑没藏氏带着幼子兼西夏幼君“献国投宋”,那宋国就对西夏国土具备了大义名分。
这关乎开疆拓土的大事,就连高若讷这等“奸臣”也抵不住名留青史的诱惑,更何况是宋庠与庞籍呢。
尤其是宋庠,在“政敌”范仲淹被迁南京应天府的当下,他亦难免有种怅然所失的感觉,故唯有将全部身心投入政事,以免日后朝中再贬称他“无建树”。
而谋取西夏,显然是当前最大的一块功劳,大到参与之人说不定都能封做公侯,并赐实邑,无论于公于私,宋庠都不敢不尽心。
可怜赵旸本就因为途中车马劳顿而甚感疲倦,此刻又遭三人言语轰炸,只感觉头昏脑涨,最终揉着脑门拍定道:“行了行了,明日我就带天武军去迎,仪仗就用宽衣天武……其他都省了吧,这天寒地冻的,我也不想折腾。”
宋庠、庞籍、高若讷三人本就拿不定主意,如今有赵旸拍板,他们虽然觉得迎接的依仗稍显寒酸,难以突显那位西夏太后的尊贵身份,但见赵旸已不耐烦,他们也不好再做纠缠。
最终,只是庞籍补了句:“就叫曹佾作为副使,与你同行如何?”
赵旸略一思量,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