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介时官家不在了,朝中及宗室反而有底气了。
“赵旸……赵都御史会接受么?昭文馆苏校书那边又如何交代?还有公主。”杨察忽然问道:“虽宫外素来称公主孝顺乖巧,但你我都知,实际并非如此。”
范仲淹半真半假道:“赵都御史那边,我会写信劝说,相信官家也会劝说……官家视赵都御史为亲子侄,本就有意将公主托付,此事相信两位也有所耳闻,只要朝中无人反对,此事多半能成。苏校书那边,我会亲自登门请罪,以苏校书的忠直,相信他会顾全大局……至于公主,此前我与王洙、吴充几人谈过,据他几位所言,赵都御史能管制公主……总之,此事大抵能成,就不知两位意下如何?可愿与范某一同劝说朝中同僚?”
“……”孙抃与杨察交换一个眼神,默默点头。
这两位翰林学士,最终还是默许了范仲淹的决定。
虽说历来公主许婚并非小事,但在接连经历后“二后并封”、“立外姓为皇嗣”这两桩大事后,公主的婚事还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可能在孙抃、杨察等人看来,“牺牲”一个公主,换官家暂时搁置“立赵旸为皇嗣”之事,非但不亏,反而很赚——反正公主总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呢?
甚至于,鉴于大宋历来驸马不掌大权的规矩,孙抃与杨察在回去的途中甚至还在考虑日后如何拿赵旸的驸马身份做文章,一步步削除赵旸的权柄。
当然这就是他们的奢想了:既然官家都不惜立赵旸这个外姓人做皇嗣,那自然便不会再在乎“驸马不掌权”的旧有规矩。
下午,范仲淹请求觐见曹皇后,继续执行他的“缓兵之计”,劝说曹皇后出面收苏洵之女为养女,如此一来,苏洵之女苏八娘与公主便成姐妹,即便一同嫁给赵旸,至少于皇室颜面无损。
事实上就连范仲淹也不知,这招最早其实是曹皇后想出来的主意,是她告知仁宗,仁宗又私下与苏洵商议,由于当时仁宗未提及曹皇后,以至于苏洵以为这是官家的想法,连带着范仲淹此时也如此认为。
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如今被范仲淹当面提出,可想而知曹皇后是何等的啼笑皆非。
但既然范仲淹愿意出面,曹皇后也乐得如此,不过鉴于皇家的矜持,曹皇后并未立即答应,只是说考虑一番。
原本曹皇后打算着姑且“考虑”一两日,待过几日再答应此事,没想到次日晌午,苗淑仪便来到尚书内省……
顺便一提,宫中但凡有封号的后妃,诸如贵妃、淑仪、才人等,其实在尚书内省皆有相应的职责,比如管理后宫礼仪、教育及文化事务等,类比于官职——当然,这些后妃只需发号施令即可,真正执行的是那些隶于尚书内省的女官。
而相较一心只想着争宠,平日里甚至懒得来尚书内省一趟的张贵妃,苗淑仪到尚书内省的次数却是不少,一来履行职责,二来跟曹皇后谈天解闷。
不过这次,苗淑仪却是特地与曹皇后商议而来,至于商议合适,自然还是她女儿的婚事。
只见她或有惊慌地对曹皇后道:“昨日臣妾的外甥来见臣妾,说朝中最近传出消息,官家有意立赵旸那孩子为嗣……若果真如此,赵旸那孩子与福康便成兄妹,这还如何成婚?”
“那你待如何?”曹皇后平静道。
苗淑仪素来了解曹皇后,虽不知什么缘故却也猜到曹皇后有些不悦了,但为了女儿,她依旧鼓着勇气哀求道:“皇后娘娘,您亦是看着福康长大,福康亦视皇后娘娘为嫡母,如今福康好不容易遇到个称心的夫婿,如实错过……”
不得不说,这里就要提到曹皇后与苗淑仪各自的立场。
别看她二人都欣赏赵旸,但实则也有区别:曹皇后膝下无儿无女,故倾向于丈夫、即仁宗的观点,立仁宗素来喜爱的赵旸为嗣,为此她都不惜与昔日养子赵宗实,及外甥女兼养女高滔滔斩断关系;但苗淑仪却相反,毕竟她有女儿,赵旸是否被官家立为皇嗣,苗淑仪并不在意,立则最好、不立也没关系,但前提是她女儿必须得先嫁给赵旸。
若要二选一,那苗淑必然倾向于赵旸做她女婿,而非官家皇嗣。
这也是她今日特地来求曹皇后的缘故。
看着一脸哀求的苗淑仪,猜到其心中所想的曹皇后暗暗叹了口气,宽慰道:“此乃范仲淹等人之计也,你莫惊慌。”
苗淑仪哀求道:“我知此乃朝中大臣威逼之计,但就怕官家一时意气,牺牲我儿……”
“说的什么话!”曹皇后骤然色变斥道。
遭训斥的苗淑仪顿时收声,旋即又哀求曹皇后。
曹皇后无奈,唯有将实情相告:“你莫要闹了,此事官家已跟予谈过,先顺水推舟,暂缓立嗣之事,好叫福康与那赵旸定下亲事。然鉴于此事不好声张,朝中并不知晓,故才会有人将此事传到你耳中,欲借你对官家行劝……此次范仲淹等人搅局,官家心中也有火,你最好莫去自讨没趣,听予安排即可。”
苗淑仪一听,顿时转忧为喜,连连点头道:“唯听皇后娘娘安排。”
她最在意的便是女儿的幸福,只要女儿福康能嫁给其称心的夫婿,她别无所求。
碍于苗淑仪,原本出于“皇家矜持”想要暂搁几日的曹皇后,不得已只能当即派人,将苏洵及其夫人程氏请到宫中,相谈收苏八娘做养女之事。
其实这事双方早先就已商量妥,说白了就是逮这次机会宣告朝野罢了,自然不会有什么阻碍。
哪怕苏洵心中有些忐忑,毕竟他被范仲淹说服,私下将他家与官家、曹皇后就公主婚许之事偷偷告知范仲淹,可没敢告诉程氏。
所幸范仲淹是个厚道人,将一切罪过都自己背了,无损皇家、苏家、赵旸以及公主任何一方的名声,否则怕是苏洵回家后还要被程氏一顿数落。
次日,即八月十八日,曹皇后下懿旨,收苏洵之女苏八娘为养女。
同日,仁宗亦下诏,将福康公主许予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赵旸。
这一皇一后两份诏书颁布,朝中诡异地无人作声,毕竟此时朝中皆知,此乃范仲淹行缓兵之计,“牺牲”公主对官家施压,迫使官家暂时断了“立赵旸为嗣”的念头。
鉴于此,就连宗室也装聋作哑。
说实话,只要赵旸不被官家立为皇嗣,他们其实也不在乎赵旸是否娶福康公主,更不在乎福康公主嫁给谁。
至于什么“同姓不婚”,此时更是无人提及。
而就在这两份诏书下达的次日,仁宗又下一封诏书:迁范仲淹以参知政事出知应天府,兼主持惊京东西路及江淮、两浙、福建等地吏治、改革之事。
诏书下达之后,朝中无不感慨。
谁都知道,这位范相公牺牲了自己。
并且,考虑到这位范相公的岁数,恐怕其终其一生都别想再回京朝了。
这就是“两度逼宫”的代价,哪怕某位小赵郎君回朝劝说,想来也难以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