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息怒、官家息怒……”
所幸此刻在仁宗身旁侍候的乃至王守规,一边瞄了两眼札子中的内容,一边劝慰官家。
他深知范仲淹素来得赵旸敬重,自不认为有必要在此时对范仲淹落井下石。
今日他顺着官家的话将范仲淹贬离京朝,明日那位小赵郎君闻讯回朝,再劝官家将范仲淹召回——以官家耳根软的性情以及对小赵郎君的宠爱,范仲淹多半还会被召回朝中,这一来一回的,范仲淹几无损失,而他非但得罪范仲淹,还会令小赵郎君不快,何必呢?
于是他罕见为范仲淹说情道:“奴婢不知范相公为何突然由此念头,但仔细衡量……奴婢以为这也并非全然是一件坏事……”
“并非全然是坏事?”仁宗罕见面露讥嘲,不复平日时那般宽厚和善。
不可否认,由范仲淹出面做媒,为赵旸向公主提亲,此举与他之前故意放出“立赵旸为嗣”有异曲同工之妙,皆可以借机试探朝中百官反应。
甚至于,凭范仲淹的名声及在朝中的名望,这件事还大概率能成,即朝中官员大概率会被说服,默许公主与苏家女同嫁赵旸,为仁宗解决了一桩心事。
问题是,没有范仲淹出面,难道这事他赵祯就办不成么?
照样可以办成!
毕竟如今朝中,似宋庠、高若讷、王贽等,皆可视为“皇党”,若高若讷的名声不足以促成此事,那宋庠、王贽出面总可以吧?
一言蔽之,仁宗既想要赵旸做女婿,亦想要赵旸做继子,而如今范仲淹这一手,就是逼他二选一。
这也难怪仁宗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即将范仲淹贬离京朝,以泄心头之怒。
之后大概是碍于修起居注的蔡襄在场,仁宗强忍着怒火没再发作,只是神情阴郁,却是将蔡襄与往来送递札子的秘书省官员唬地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熬到正午,仁宗罕见并未回福宁殿用膳,而是怒气冲冲地前往曹皇后所居坤宁殿。
时曹皇后仍在宣和殿西庑的尚书内省处理宫廷内事务,听闻官家突然罕见地摆驾她的坤宁殿,心下多少已猜到几分,稍后待回到坤宁殿,于殿内见到仁宗,眼见官家面有怒容,心下更为笃定。
“范希文欺朕太甚!”
得见曹皇后,仁宗含怒将范仲淹上书替赵旸向公主求情一事相告。
鉴于兄长曹佾今早就来禀告过这事,曹皇后听罢也不觉意外,平静道:“这事本来就是官家处理不当。官家应当先促成福康与赵旸的婚事,待过些年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再放出‘立嗣’传言试探朝中反应,若介时朝中激烈反对,便退而求其次,立福康所诞之子为皇孙,哪有一上来就立赵旸那孩子为继子的?如今范仲淹反手一将,官家不就左右为难了么?”
“我……”仁宗顿时语塞,面色变幻不定,半晌郁郁道:“之前范仲淹与包拯联手逼朕立嗣,朕心下实愤恨,故未过多思量……”
说白了,他当时惦记着“报复”范仲淹与包拯,以泄心中郁气,没多做考虑。
听到这话的曹皇后轻叹一声,微微摇头。
见此,仁宗心中羞恼,恼羞成怒般道:“朕来皇后处,是希望皇后为朕出谋,而非怪责讥嘲!”
你也就在这时候想得到我……
曹皇后幽怨地看了眼仁宗,虽心中有些埋怨,却也愿意为其解忧出谋:“事到如今,不如迎合,先促成福康与赵旸那孩子的婚事再说。反之……且不说福康那孩子如今对赵旸那少年郎情愫暗生,苗淑仪近来一直视那孩子为良婿,若官家仍要坚持试探朝臣底线,恐怕她母女二人不知官家用意,私下都要埋怨官家。”
“唔?”仁宗疑惑看向曹皇后。
见此,曹皇后亦不隐瞒,将适才曹佾来见她时的经过一五一十相告:“……我兄说了,若官家将范仲淹那份提亲的札子搁置,他们便要在下回早朝上提出此事,若介时官家仍置之不理,暂做搁置,他们便要将此事传入宫中,告知苗淑仪,称官家宁要继子,不要女婿……甚至于,还要派人前往黄河司,叫福康也得知……”
“岂有此理!”仁宗罕见气得面色铁青。
他不用想也能猜到,若苗淑仪得知此事会作何想,甚至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福康……
眼见官家气得面色铁青,曹皇后抬手轻轻拍着前者后背,为其顺了顺气,同时口中劝道:“往好处想,范仲淹此举也是替官家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不是么?至于立赵旸那孩子为嗣,这事本就不易,偏偏官家又处理不当……”
说到这里,她见官家没好气地抬头看了眼她,遂又改口道:“所幸官家还年轻,日后日子还长,不如暂且顺从,待过些年福康与赵旸那孩子完婚,再做考虑……”
仁宗听罢忧道:“福康今年虚岁十四,距及笄尚差整整两年余,更遑论出嫁……皇女出嫁,历来是十八九至双十上下,如此,短则两三年,多则四五载……朕怕宗室介时又做他想。”
曹皇后在旁劝道:“本就是赵姓祖宗打下的江山,岂可不容赵姓宗室他想?反而是官家欲传位于外姓,却是异类。所幸宗室不得权柄,只好小心提防,想来也闹不出大事。至于福康……待其及笄,便举婚事,亦并非不可。如此,便只有两年……”
说到这,她稍一停顿,略带几分犹豫道:“其实在臣妾看来,延后两年再来处理此事,亦未尝不好。兴许……”
兴许这两年间,官家能诞下亲嗣呢?
曹皇后目视仁宗,嘴唇微动,虽并未说出口,但相信官家能猜到她的心思。
而事实是仁宗也确实能猜到,只是这份奢想,令他更添惆怅。
毕竟在很早之前赵旸就告诉过他,他日后虽还能诞下几个女儿,但儿子却是一个也无,虽赵旸当时并未说死,还说或许会因为他的到来有所改变,但这也极大挫伤了仁宗的期望。
再者,就算他侥幸诞下一个原本命中并未出现过的儿子,难道这儿子就定能成为贤君么?
他可知道,他宋国——或者说赵旸那小子口中的北宋,就只剩下七八十年国祚,然后便是靖康之耻。
他还指望着赵旸那小子替他消除这份国耻,延长他赵姓王朝国祚呢!
什么?若他立赵旸为嗣,则他宋国便不再是他赵家江山?
只要立他外孙,即他女儿福康所诞之子为皇孙,他大宋江山,依旧还是他赵姓之江山——哪怕当中叫那小子坐一把官家的位子过过瘾,那又怎样?
他非但无愧于太祖太宗,甚至于,只要那小子替他抹去靖康之难这一他赵宋国耻,他日在九泉见到太祖太宗,太祖太宗还得嘉奖他。
且如此,他最疼爱的女儿福康,亦可得到善终,不复原本坎坷命运。
想到这里,仁宗对出手搅局的范仲淹愈发生气。
他心下打定主意,待范仲淹促成公主下嫁赵旸一事,他就要将其迁去南京应天府,叫其负责江南那块的吏治与改革,既是重用,亦是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