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听罢不解道：“你二哥之前就与为父提过，他与小赵郎君初相识时，小赵郎君自称有一世叔在宫中当差，后来方知说的是官家……呵呵呵。如此，公主便是小赵郎君妹也，跟着从兄去河北游玩，为何蹊跷？”
范纯礼拱手道：“可孩儿瞧见的却好似并非兄妹之情……小赵郎君拆信那会，正好公主在旁窥视，见到父亲在信中所提那则谣言，公主失声惊呼，对小赵郎君言，若你做了官家继子，那我怎么办？……孩儿怎么瞧都不像只有兄妹之情。”
“唔？”范仲淹听得一愣，皱眉道：“你是否听错了？小赵郎君早些年便与苏公之女苏八娘立下婚约，还是你二哥与文同做的媒人，之前小赵郎君回京时与为父及包公聚会，还提到此事，称来年既要成婚……”
“这种事孩儿岂会胡说？孩儿听得真真切切。”
“……”范仲淹捋了捋胡须，忽然问道：“你二哥怎么说？”
“他叫孩儿莫要多问。”范纯礼回答道。
范仲淹不禁气急，责怪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不打听清楚？”
范纯礼怏怏道：“二哥叫孩儿莫要多问，孩儿又怎敢顶嘴？……二哥如今乃黄河司二副，又兼计使，除小赵郎君与燕御史外就数他权柄最大，手底下管着二十几万人，想来考虑问题、权衡利弊比孩儿更为妥当……”
“你……”范仲淹又好气又好笑，随即眼见三子脸上流露羡慕之色，由衷感慨道：“委屈你了，彝叟，若非要照顾为父，你本也应该登上仕途，是为父耽误你了……”
“孩儿不是这个意思。”范纯礼闻言面露惶恐，连忙跪下拱手道：“大哥卧病、二哥抽身无暇，理当由孩儿尽孝照顾父亲，岂有什么耽误之说？”
原本历史上的范纯礼，因为有二哥范纯仁照顾父亲，这会儿已由秘书省正字迁为河南府判官，又迁知陵台令兼永安县，不像当前，只在秘书阁补了个官职。
范仲淹微笑着将儿子扶起，轻轻拍着他肩膀作为安抚，勉励道：“莫要放下学业，他日必有你施展抱负之机。”
平心而论，他一点也不担心三子范纯礼，毕竟他知道赵旸必定会关照他的儿子，虽说这种“任人唯亲”素来是他所厌恶的，但若是作为收益者，那感受就难免有些复杂了。
而范纯礼显然也明白这话背后的含义，急道：“孩儿宁可一辈子不做官，始终在父亲身边尽孝。”
眼下他大哥范纯祐尚在卧病，二哥范纯仁承蒙小赵郎君器重，抽身无暇，四弟范纯粹尚年幼，可不就只剩下他能在父亲身边尽孝了么？而等到他能出仕做官，那可不代表着父亲过世么？
他宁可一辈子不做官，都不愿经历此事。
看着儿子急切的面庞，范仲淹倒是看得开，轻笑道：“生死亦乃伦常，孰能豁免？为父毕生心愿，唯变法尔，此事若成，再无遗憾。纵然他日撒手，你等也不必伤感……”
说着，他见儿子面色愈发悲伤，又改口失笑道：“为父就是这么一说，何故做女儿态也？为父的身子还健朗着呢。……好了，你先去学习，待为父再琢磨琢磨。”
还别说，由于再次被官家召回京朝主持变法之事，范仲淹心中早已没了淤气，身子自然也健朗，不似历史上的他，因变法失败且再无主持变法的机会而郁郁，兼来回奔波任职，病故于今年的正月。
没错，此时的范仲淹，已较原本历史上的他已多活了大半年，且身子暂时也看不出有什么重患。
“是。”范纯礼恭敬告退之余，决定再给父亲熬一锅参汤，滋补身体，补充元气，毕竟小赵郎君送他家的紫团参可是有一大箱呢，一年半载都用不完。
次日早朝，范仲淹果然在朝堂上当众诵读了赵旸的回覆，旨在证明赵旸并非“谄媚窃国之贼”，这倒是稍稍平复了孙抃、杨察等人愤慨的情绪。
然而官家对此却是不置与否，依旧沉着脸无声地对群臣施加压力，仿佛没听到范仲淹替赵旸做出的表态。
见此，富弼散朝之后私下对范仲淹道：“虽今日范相公替小赵郎君表明心迹，然我观官家神情，怕此事仍不算终结……”
“哎。”范仲淹听罢也是叹了口气。
他也觉得就像富弼说的：当前的问题，并非是赵旸主动“谄媚窃国”，而仿佛是官家执意要立赵旸为嗣，若无法使官家改变心意，这件事自然就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可如何叫官家改变主意呢？
当日在政事堂处理改革之事时，范仲淹依旧在思忖这事。
忽然，他想到了三子范纯礼提到的公主，心下微微一动，忙招来富弼讨论此事：“彦国（富弼表字），我跟你说一事，你且莫要传出去……”
说着，他将范纯礼提到公主的事告诉了富弼。
富弼听得一愣，愕然道：“公主在黄河司营？这……果真？我怎未听说？”
“多半是官家默许，特地嘱咐内廷莫要声张。”范仲淹简单解释一句，随即低声问道：“若此事属实，你怎看待？”
富弼捋了捋胡须，思忖道：“之前我也曾听说，称官家有意将公主许配小赵郎君，奈何当时小赵郎君与苏公之女已定婚约。据说为此官家还特地与苏公私下协商，但最终好似是因为苏公不愿废约，故这事最后不了了之……如今看来，官家似乎还未放弃，甚至私下已默许公主与小赵郎君来往，只是明面上不好声张……唉，这公主婚许之事，这般偷偷摸摸，也实在是……有欠妥当。”
堂堂公主的婚许之事，偷偷摸摸弄得跟偷情似的，这自然不妥，若是放在以往，范仲淹、富弼多半得上书劝谏一番，可如今嘛，他俩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想想也是，毕竟这段日子先后“二后并封”，随后又传出“官家欲立外姓人为嗣”的传言，公主婚许固然是大事，但影响还能大过这前两桩不成？
相较这前两桩事，官家默许公主偷偷摸摸与赵旸接触，这简直不算什么。
“范相公的意思是，揭破这事？或者说，给公主与小赵郎君做个媒？看官家究竟想要女婿，还是要继子？要女婿，那就没继子；要继子，那就没女婿，日后保不定要遭公主怨恨。”说到最后，富弼甚至都不怀好意地笑了出声，这大概是因为他近期也频繁遭官家训斥，饱受无妄无灾，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怨念。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苏洵，皱眉道：“那苏公那边，如何交代？”
范仲淹老神在在道：“纯礼瞧得真切，公主窥信失言之时，小赵郎君的正媒人苏公之女就在旁，且及时捂住了公主的嘴……可见她知情。以我对小赵郎君的了解，我猜苏公也知情。……我猜，苏公多半是不舍放弃小赵郎君这个好女婿，至于其他，官家私下多半跟他商量过……”
富弼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这事其实官家与苏公、与小赵郎君早已私下敲定，只是碍于名声，暂时不好揭露，故暂时搁置，等待时机……若如此，倒是不妨拿来用一用，看官家究竟想要女婿，还是要继子……”
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腹黑地笑了出声。
范仲淹虽未表态，但观他神情，显然也倾向于如此。
没办法，谁叫如今皇权势大，且群臣内部分裂，无法有效约束君主，因此他们也只能耍一些小伎俩，来阻止官家的“任性”之举。
“先跟苏公通通气吧，顺便也探探口风。”
“唔，今晚我于府上宴请苏公，彦国也来做个陪如何？”
“固所愿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