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出赵旸方才的话其实已表明可以留那梁怀吉一条性命,可这位公主这一顶嘴,那小子可不就死定了么。
如他所料,赵旸面庞一绷道:“既此人敢矫诏,为何斩不得?”
公主又惊又急,脱口道:“你若杀他,我……我便不去大名府了,他日官家怪罪下来,我便说都怪你。”
“呵。”
赵旸轻哼一声,转头对不知何时也已走到身旁的王中正道:“派人通知大名府,就说公主代官家祭祀黄河一事就此取消,叫大名府按此通告路内百姓。再叫种谔斩了那梁怀吉,咱们自回总理黄河司。”
“……是。”
王中正略有迟疑地拱了拱手,随即瞥了眼公主,只见公主听到这话惊得双目睁圆,张口欲言,但这回却不敢再说“你敢”之类的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双手死死攥着裙裳,瞪视赵旸的双目眼眶微红,隐隐带着几许晶莹,那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叫王中正看了都心生不忍,赶忙低下头。
从旁,刘永年看了公主的反应亦有所不忍。
尽管他见王中正领命后却不转身,就猜到赵旸是故意吓唬公主,但他也怕赵旸果真这么做。
毕竟他也听说赵旸曾在朝议中因出奇愤怒而险些违背其自己的承诺,弹劾台谏孙抃并要令此人罢黜,知道这位小赵郎君其实脾气也不是太好,一旦与人杠上,难保不会失去冷静,故连忙在旁劝说:“梁怀吉矫诏,固然该杀,然此人乃公主亲信,看在公主面上,能否网开一面?至于公主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景行可切莫当真。……公主,是否?”
眼见刘永年一个劲地向自己使眼色,公主抽了抽鼻子,带着几分哭腔,哽咽着小声回了一句:“嗯……”
真就真要哭了?
赵旸有些意外地看向公主,期间又注意到刘永年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好似是在责怪他以大欺小,这让他稍稍也有些尴尬。
想到这里,赵旸故作沉吟道:“若是看在公主面上,留其一条性命倒也无不可,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有的惩罚依然当有,再者……”
说到这,他忽然话风一转,问公主道:“若是公主能答应此行规规矩矩,听话懂事,不刁蛮任性、不犯过错,这事倒可商量,公主意下如何?”
听话懂事?
你这是臣子该说的话么?
饶是刘永年也感觉公主过于任性,甚至他也觉察出赵旸有意借此机会拿捏公主,但听到这话他脸上也不免露出几丝古怪之色。
而公主更是瞪大了双眸,失声道:“你要叫我听你话?”
在刘永年怪异的目光下,赵旸摊摊手,面色自若道:“官家既命我全权负责公主祭祀黄河一事,理所当然公主得听臣的,这有何疑问?”
是这么解释么?
刘永年的表情愈发古怪了。
然公主显然未能找出什么破绽,愤愤道:“若我不听呢?”
赵旸挑挑眉道:“那臣也就不必给公主留情面,当即斩了那梁怀吉,随后恭送公主回京……介时公主大可将自以为的委屈告知官家,但愿官家介时还会如过去那般宠爱公主。”
听到最后一句,公主已是彻底慌了神,一双小手攥着群裳,小脸煞白,强自反驳道:“官家怎会……怎会不宠我……”
“那我便不得而知了。好了,公主且做决定吧。”赵旸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道。
公主看看远处仍在高喊“公主救我”的梁怀吉,又看看身旁面露爱莫能助之色的刘永年,咬咬牙道:“我、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答应规规矩矩,听话……赵旸,你莫得寸进尺!”公主恼羞成怒道,小脸气地通红。
“唔?”赵旸双目微眯道:“公主该叫我什么?”
他故意让开半个身位,使公主能真切看到不远处被制服的梁怀吉。
“赵、赵都御史……”公主一脸委屈,艰难地唤了一声,随即两道清泪从她眼角滑下,呼吸也随之起伏不定。
哎呀。
自觉过火的赵旸看了眼刘永年,果然见刘永年正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还冲他微微摇头。
本来赵旸还打算开口迫使公主看着那梁怀吉受刑呢,但此刻也不好再提了,咳嗽一声领着王中正走到梁怀吉旁。
而随着赵旸的走近,梁怀吉愈发惊骇,一边愈发挣扎,一边朝着不远处的公主呼救。
奈何,无论他如何挣扎,两名天武第五军禁兵皆死死制着他,而远处的公主,也不见回应,这令他愈发绝望,万念俱灰。
此时赵旸走至梁怀吉身旁,居高临下般注视着此人。
见此,梁怀吉身后一名天武军禁兵伸手一把抓住梁怀吉的头发,拉后一扯,令梁怀吉不得不仰起头来,迎上赵旸的视线。
目视着梁怀吉惊恐的目光,赵旸平静道:“梁供奉,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有眼力看得清局面,未曾想……”
梁怀吉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公主竟在刘永年的劝说下回帐篷方向而去,心下愈发惊慌,被迫仰着头艰难道:“小、小赵郎君,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知道你错在何处么?”
“知、知道。小的知道,小的再也不敢了,日后小的定唯小赵郎君马首是瞻,小赵郎君说东,小的再不敢往西……”
见此,赵旸挥手叫那两名制着梁怀吉的天武第五军禁兵松手,随即看着如逢大赦的梁怀吉道:“朝廷推崇仁政,轻易不开杀戒,兼念你初犯,姑且饶你一命,改受四十军仗,望你以此为戒。下回若你再敢阳奉阴违,你便提前写好遗书,介时我保证谁也救不了你,无论公主亦或那杨景宗,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小的记住了。”梁怀吉连连点头,再也不复昨日那般面恭而心傲的模样。
“王明,此事交给你了。”
“遵命。”
当日,梁怀吉生生受了四十仗,被王明派人抬到公主那边。
公主见了心中不忍,愈发愤恨,然敢怒不敢言,只得冲着随行物什撒气,砸坏好几件价值不菲的东西。
此事经仁守忠传到赵旸耳中,赵旸也不理会,只向全军下令:今日若不能抵达澶州,所有人便饿着。
命令传到公主与杨景宗耳中,二人又惊又怒,当着手下与随行近侍的面怒骂赵旸。
相较公主纯粹只敢在背地里怒骂赵旸,杨景宗更是夸下海口,似乎要故意要违背赵旸命令,可惜护行公主的上四军禁兵皆不听从他号令。
很显然,今日杨景宗色厉内荏,在梁怀吉被赵旸所制时逃地老远的行为,早已被护送公主的禁军们所看轻,再无人真心听他号令。
最终,赵旸一行人半日行四十里,于当日酉时前后抵达澶州开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