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似韩琦、富弼、庞籍、吕公绰等,在场不少人脸上露出微妙之色。
毕竟正如赵旸所言,方才御宴之上,那宋祁与人斗诗斗酒,欢快地紧,足可称放浪形骸,结果出了紫宸殿就有急事了?
嘿!
“诶。”
坐在赵旸身旁的苏洵手肘轻轻一肘赵旸,朝其微微摇头。
赵旸自然明白苏洵的意思,随即对宋庠道:“此乃宋相公家事,我不便过问……就是我这性子看不得有些事……相公莫怪。”
宋庠当然明白赵旸这是在为他感到不值,心下唯有触动又岂会怪罪?
他叹息一声道:“子京……他如今放纵自身,也是与我有关,若他非我弟,成就远在今日之上,我亦不能相提并论……罢,我等顾自饮酒取乐。”
说着,他便招呼雅室内的众人继续喝酒作乐。
而雅室内的众人,除赵旸、苏洵、沈遘等极少数人,其他似范仲淹、韩琦、庞籍等,似乎也了解宋庠与其弟宋祁的事,也不愿去揭其疮疤,纷纷附和,这使得雅室内的气氛再度回归活跃。
尽管赵旸对此十分好奇,但眼见宋庠明显不愿细说此事,他也不好当着后者的面询问高若讷,只能憋在心中。
如此过了近一个时辰,直至亥时前后,王明来到白矾楼向赵旸汇报,称曹皇后已遣人将程氏、苏八娘、没移娜依并苏轼、苏辙兄弟送归家中。
又兼此时天色也已不早,在场大部分官员明日还要早起办公,故陆陆续续起身告辞。
赵旸与苏洵也在此时向宋庠、范仲淹等一众人告别。
告别之后,赵旸冲在座的高若讷道:“高相公,我送你一程?”
高若讷那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知道赵旸有事要问他,当即起身笑着答应:“那就有劳小赵郎君了。”
于是赵旸、苏洵、高若讷三人一同离了雅间,出了矾楼后坐上了赵旸的马车。
于马车内坐定之后,赵旸便问高若讷:“宋相公与小宋学士不和?”
此时车内并无外人,高若讷自然不必忌讳,遂向赵旸道出原委。
原来,天圣二年(1024年)那场科举,宋庠、宋祁兄弟双双中第,名震京师,且宋庠还一举夺得状元,可实际上,那年状元理应属于宋祁,而宋庠仅排在第三位——当然这也极其了不起的成绩。
当时刘太后还在世,觉得弟弟超过哥哥这不好,便给这兄弟俩换了名次,使得宋庠成为状元,而宋祁则被安置在第十名。
虽当时京朝有人称兄弟“双状元”,可实际宋祁如何想呢?
哪怕是赵旸的立场偏向宋庠,在听完高若讷的讲述后也不禁要暗骂一句:什么玩意!
然而据高若讷所言,这还并非是宋祁变得似今日这般放浪形骸的原因,初登仕途的宋祁,实际也是壮志满满,随着其陆续升迁,权三司度支判官,宋祁敏锐地发现了宋国繁华背后的巨大隐患,于宝元二年上奏疏,提出了著名了“三冗三费”之论,即“冗官、冗兵、冗僧道”,与“道场斋醮太费、京师寺观太费、使相节度太费”。
一言蔽之,所谓“三冗”之说,实则是宋祁率先提出,而后才有范仲淹等人主持的庆历改革。
换而言之,宋祁原本也应与范仲淹等人一派,可结果,庆历三年宋庠就因儿子与匪人结交被贬,连带着宋祁也受牵连,一同被贬离京。
“这……很蹊跷啊。”
赵旸表情古怪地问高若讷道:“我记得范相公变法失败遭贬,也是在庆历年间吧?”
“宋庠与宋祁被贬之时,恰是范仲淹变法开启之时。”
“……”赵旸越听越感觉不对。
在他印象中,宋庠也是反对范仲淹改革变法的其中之一,可据高若讷所言,范仲淹开始主持变法之际,宋氏兄弟皆已双双被贬离京,这还如何反对?
更别说率先提出“三冗三费”的还是宋祁,宋庠总不至于反对他弟弟吧?
要是兄弟俩的关系果真如此恶劣,宋庠今日也不至于要牺牲自己保下他弟弟。
眼见赵旸一脸错愕,高若讷好似猜到了缘由,轻笑道:“那时宋庠已中吕夷简奸计,才与范仲淹反目不久,不好公然支持范仲淹,兼之他当时所交夏竦、章得象等人,亦反对范仲淹新政,权衡之下,索性借其子错交匪人一事……”
他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带着些许轻佻又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牵累了宋祁。”
“哦。”赵旸恍然大悟,隐隐猜到了缘由。
本是壮志满满的宋祁,只因兄长宋庠与范仲淹结怨,不愿支持,变相明哲保身而受牵连,害得他也被贬,既丢了要职,又错过了范仲淹等人的改革,心中自然难免幽怨。
何况后来范仲淹等人的变法,还遭到了夏竦、章得象等人的强力阻击而失败,估计心中的失望愈发大。
注意到赵旸的神色,高若讷又低声道:“还不止。……范仲淹等人变法失败后遭贬,次年宋庠与宋祁便先后被重新召入京朝,时宋庠任右谏议大夫,除尚书工部侍郎、充枢密使,而宋祁嘛……则为史馆编修,主持修编《唐书》。”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赵旸表情古怪。
率先提出“三冗三费”的宋祁,居然在其兄宋庠被任枢密使的同时,被派去修编《唐书》?虽说修编前朝史书也是后朝一件大事,关乎到正统传承问题,这再怎么也不应该是宋祁这等人才去修书啊。
整了整自己有些褶皱的衣服,高若讷略带感慨道:“自那以后,宋祁便……如宋庠所言那般,放纵自身,终日花天酒地,沉醉于酒色,哪怕遭人弹劾放浪形骸,非官员应当所为,他亦不改。宋庠派人去劝他,据说还遭宋祁讥讽……”
听到这,赵旸与苏洵对视一眼,心中也难免嗟叹。
要说之前,赵旸肯定会偏向宋庠,武断得认为那宋祁实在是个不知感恩的混账,但在听完高若讷透露的辛秘后,饶是他也觉得,宋祁实在是生不逢时,本是才能与学识俱佳,且壮志满满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他,生生便逼成了如今这般破罐破摔的模样。
半晌,苏洵轻叹道:“终归是人家家事,景行就莫要掺和了。”
赵旸微微点头:这宋家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确实是太过复杂,外人不宜介入。
此时的他也没有想到,仅过两日,他便当面碰到了宋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