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就见枢密副使高若讷便帮腔道:“赵都御史要谨慎说话,小心第三把火烧向你。”
“哼。”赵旸轻哼一声,目视孙抃,那神色仿佛在说:你试试看!
眼见一幕,殿内群臣皆不作声,静观局势变化,无论是庞籍、田况,亦或是范仲淹、韩琦、富弼、吕公绰等,甚至就连蔡襄、曾公亮、吴育等也没有作声。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当孙抃开口弹劾宋庠的那一刻,上述大部分人第一时间便皱起了眉头,多半也是觉得孙抃弹劾太过频繁。
包括范仲淹与韩琦——他俩抛开与宋庠的私交不谈,二人负责的新政,亦需首相配合,之前文彦博被弹劾贬官,可以说其实已经拖慢了新政的商讨与推行,如今宋庠刚接替便又遭孙抃弹劾,哪怕是这两位也要皱起眉头。
孙抃对于赵旸出言替宋庠解围毫无意外,毕竟朝中皆知赵旸与宋庠走得近,至于高若讷,他更不奇怪——这趋炎附势的小人,就这德行。
因此孙抃无视高若讷的讥讽,正色道:“孙某就事论事而已,宋公序久在高位却毫无建树,委实不应拜受次相之位,况乎昭文相?”
赵旸冷笑道:“宋相公昨日才拜受史馆相,据我猜测,估计也就来得及收拾一下廨房,整理一下文相公遗下的案卷,自然是难以有什么建树,哪像孙殿御,五日劾一相,十日劾两相,要论敬业,还是孙殿御敬业。……只不过这效率还是不够高,一年到头也就只够弹劾六十来人,何不一次多弹劾几个?”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笑。
此时就见孙抃凝视赵旸,正色道:“赵都御史莫要顾左言他,孙某弹劾的乃是宋庠任枢密使与集贤相期间……”
“哈。”赵旸以一声冷笑打断孙抃,讥讽道:“宋相公任枢密相期间,命枢密院协助三司与技术司筹建火器、火药二监,使我大宋火器远远领先于辽夏,这不算功绩?”
孙抃皱眉道:“火器火药,乃技术司之贡献,赵御御史将功劳划归宋庠名下,就不怕昔日下属埋怨么?”
话音刚落,就听殿内有一人出声道:“孙殿御此言差矣!昔日我技术司草创之际,皆赖枢密院鼎力相助,凡我技术司所需之物,枢密院皆立即给予方便,此皆宋相公贡献也,赵都御史并未言错。”
说这话的,正是现技术司司使,沈遘。
顺便一提,沈遘如今也已升至正七品,但技术司司使这个职务尚未正式确定品级,关于其品级的讨论还在继续,保守估计日后应在正五品上下,毕竟这个司衙如今是越来越重要,正五品并不算高。
而沈遘这话一出,殿内再次响起一阵轻笑,不少人暗暗笑话这孙抃反击赵旸也不挑挑对象,朝中谁不知技术司司使沈遘与那位小赵郎君乃是莫逆挚交?
可能孙抃确实没料到沈遘会出面帮腔,有些郁郁地回头看了眼沈遘,随即又转头对赵旸道:“兴许宋庠在此事上确有功劳,然孙某指的是枢密院本职……”
“何谓枢密院本职?孙殿御倒是说说看。”赵旸当即反问道。
孙抃微一皱眉道:“自是制定和颁布军事政令,处理机密军务;负责边防规划与部署,及边境军事设施管理及驻军;另统辖兵籍登记、军队调动及训练事宜等……”
“啪啪。”赵旸抚掌道:“听你说了那么些,就这一句还算中肯。”
再次遭到讥讽的孙抃眉头一凝,正要反击,却见赵旸神色一正,再次反问道:“黄河改道后,时官家命宋相公率枢密院重新制定对辽战略,算不算制定政令,边防规划与部署?”
孙抃显然已猜到赵旸准备从何处反驳他,略一点头道:“算,然宋庠未尽全功……”
“因他被调职了啊。”赵旸摊摊手再次打断道:“宋相公后被迁为集贤相,既要协助文相公主持政事堂日常政务,又要与官家决策国家大政,还要定期与枢密院、三司碰面,商讨协同政策,精力有限,尽管仍兼着枢密副使的职务,却也分身乏术,这岂非再正常不过?不像孙殿御,只需不顾一切逮着人一通弹劾,也不必顾全什么大局,宋相公平日里可忙得很!”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响起一阵轻笑,这回就连宋庠也不禁笑出声来,赶忙咳嗽一声恢复其一贯清冷儒雅的人设。
“小赵郎君这回怕是动真火了。”
见赵旸三番两次讥讽孙抃,范仲淹低声对韩琦道。
韩琦微微点头,再无其他表示。
其实他俩此前与孙抃的关系不错,但是这回,就连他二人都不赞同孙抃接二连三的弹劾。
而此时孙抃仍然不服,按捺着怒气反问赵旸道:“赵都御史与宋相公交好,自然为其美言……”
赵旸冷笑一声,讥讽道:“是否你等台谏都喜欢来这一套?先跟我论宋相公的功绩,辩不过了,又改说我俩私交好,是否待会就该论品行、德行了?”
“咳咳。”
似王贽、张择行等与赵旸还不错,包括蔡襄、王举正等一干如今与赵旸也无冲突的台谏,闻言无不面露尴尬。
甚至还有人小声嘀咕一句“你亦是台谏”,叫殿内群臣险些忍俊不禁,拼命忍住才未笑出声来。
而作为当事人的孙抃再遭赵旸讥讽,怒气也是滋生,愤道:“罢!既赵都御史要论宋相公功绩,那便论功绩。敢问赵都御史,你之前说了这么些,可有宋相公切切实实的功绩?!”
他本是有意要为难赵旸,岂料赵旸不假思索道:“论宰相功绩,岂可拘泥于一事一功?如今天下太平,便有宋相公功劳!还是说,孙殿御并不认为这算功劳,定要宋相公开疆扩土,率我大宋禁军与辽国拼杀,相互杀个几万十几万人,才算功劳?”
孙抃一时语塞,稍一思忖不及细想便反唇讥道:“河北水患刚过,尚有十余万难民受官府救济,难以回归故乡,又如何说?”
赵旸摊摊手道:“此天灾也,何必多论?换做孙殿御,难道就比程留守、贾留守、包公等几位及赵某干的出色?孙殿御怕是连疫病病灶为何也不知吧?”
话音刚落,高若讷便见缝插针地帮腔道:“赵都御史千万莫这么说,万一他看过你所著《防疫章程》,此刻拿来驳斥你,反叫他涨了脸面。”
“也是。”赵旸瞥了眼气得面色涨红的孙抃,忽而转头对宋庠道:“索性,宋相公也别干了,将职位让予这位孙殿御,宋相公改为殿御,也隔三差五地弹劾他,看看他在你位上,又有何等建树。”
宋庠闻言含笑道:“赵都御史这建议,倒也不坏。”
“此次弹劾,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终于,范仲淹看准时机出面圆场,以目示意孙抃收手。
然而看孙抃愤愤不平的面色,显然并不愿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