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旸心平气和，不似司马光、沈辽等人反应，贾昌朝心下有些意外，拱手轻笑道：“君子爱财、用之有道。为小赵郎君与诸位同僚而宴，为堵塞决口而宴，虽掷百贯贾某亦不心痛。”
这说辞，了不得了。
赵旸竖起大拇指称赞一番，随即坦然入座，看着司马光与沈辽面面相觑。
“坐啊，还愣着做什么？”赵旸招呼二人道。
司马光犹豫一下，这才与同样面露迟疑的沈辽一起就坐。
此时赵旸又转头看向那一干大名州府与北京留守司官员，笑着招呼道：“诸位也请入座吧，此处又无御史……”
“你不就是么。”司马光嘀咕道。
“……”赵旸瞥了眼司马光，随即笑道：“即便有御史在亦不怕，咱又不偷不抢。贾相公都说了，今日不走公账，所费皆他一人承担。来来来，我等也是苦了许久，正好借贾相公摆宴庆贺，犒劳犒劳诸位。……贾相公不介意吧？”
贾昌朝一脸惊讶地看着赵旸，随即畅笑道：“小赵郎君言重了，贾某高兴还来不及呢。”
“哈哈！”赵旸抚掌一笑，随即抬手示意那一众仍干站着的官员就坐。
见此，那些官员再无丝毫迟疑，纷纷就坐，随即推杯就盏，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期间，趁着贾昌朝起身到别桌敬酒的工夫，沈辽低声对赵旸道：“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旸压低声音道：“你怕吃人宴席，他日若是翻脸抹不开面子？这简单啊，翻脸不认人不就完了？讨奸除恶，行正义之事，从来无需讲什么仁义、道义。”
“你这什么歪理？”司马光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他听来，赵旸这番话简直比奸臣还要奸恶。
赵旸耸耸肩，继续道：“反正这顿宴，既非偷来抢来的，也不非公使钱，更遑论此次救灾咱们也尽力了，横竖都不昧良心，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放开吃，下一顿不知什么时候呢。……实在不行你俩就当我请的，我不怕欠他人情。”
“那你可真是……”司马光竖起大拇指，无言以对。
这会儿他甚至都有些同情贾昌朝了，碰上这么一位。
稍远处，贾昌朝一边与一众州府、留守司官员敬酒，一边暗暗关注着赵旸等人。
见赵旸毫无顾忌，面不改色地大吃大喝，心下为之讶然。
不得不说，无论是司马光还是沈辽，他一眼就能看透其喜恶，但这位比沈辽还要小一岁的小赵郎君，他着实是有些看不透，那心性与城府，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年龄段能有的。
当然这是好事，要是这位小赵郎君也跟当代大多数年轻人似的，年轻气盛、嫉恶如仇，那他还不如回许州去算了，免得到时候揽功不成，反而又与其结怨。
稍后待敬了一圈后，贾昌朝回到赵旸那一桌，说起了今日之事，亦提及了司马光与沈辽：“不知司马代知是否有向小赵郎君禀报，若是小赵郎君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再借司马代知一阵，期间贾某好……好率人为受灾百姓重建家园，终归我如今知大名府……”
赵旸当然知道贾昌朝这是要去揽功了——人治水的功劳没赶上，还不许别人去争一争灾后重建的苦劳么？
而那份功劳，赵旸本来也没想过去争，贾昌朝愿意代劳那正合适。
于是他也不揭破，故作不知道：“就按贾相公说的办吧。”
眼瞅着赵旸似笑非笑的神情，贾昌朝心知对方多半早已猜到他心思，只是不在意而已。
也是，这位皇太子待遇一般的小赵郎君，确实是没必要跟他去抢什么苦劳。
次日，赵旸留司马光与沈辽在大名府，自己则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并王中正等人，返回总理黄河司营地。
同日，监察御史陈旭于临清县得知郭固口决口处已被赵旸率人成功堵塞，大为惊喜，召二十名捧日军骑兵，迅速赶到郭固口，欲亲眼查证。
等他赶上郭固口一带时，范纯仁与吕大防还未率人走远。
陈旭亲眼见证决口处已被堵上，且周遭的洪水也已褪去，万分惊喜，找到范纯仁与吕大防询问赵旸下落。
期间，范纯仁知道陈旭亦是朝中正直官员，遂向其透露道：“之前新任大名府知府也来过了，是那位贾相公。”
“贾相公？哪个贾相公？”陈旭随口问道。
“贾昌朝。”范纯仁低声道。
“他……他不是……”陈旭面色微微色变，显然也是对贾昌朝有成见。
随即，陈旭正色道：“此事我当立即报之包公。”
于是他即刻返回临清，最终于次日抵达清河县，将此事报之包拯。
什么？
新任判知大名府事兼北京留守居然是贾昌朝？！
包拯又惊又怒，偏偏此时他正在率人帮清河县境内百姓重建房屋，一时走不开，无奈只能派一队捧日骑兵返回总理黄河司营地，向赵旸询问缘故。
仅过一日，赵旸便收到到了包拯怒气冲冲的询问。
然而他才懒得介入包老头跟贾昌朝的恩怨，这事又不是他整出来的。
更何况，那贾昌朝在他看来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奸臣，充其量就是小奸罢了，更遑论人此刻正在干与包老头一般无二的事，率人助境内受灾百姓重建家园，委实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相比之下，他比较在意刚刚收到的信件。
那是范仲淹托人送来的，信中内容不长，大半是在祝贺他率人堵上郭固口决口以外，仅在最后一句提到另一桩事，称曹皇后降敕，敕封他未来岳母程氏与未来妻子苏八娘母女二人“县太君”与“县君”一级外命妇名号。
这看似不经意提及的一句，赵旸反复看了几遍，随即问在旁的王中正：“这外命妇的敕封，按例不是要在举行庆典时才会授封么？亦有例外？”
“罕有例外。”王中正微微摇头。
“那这次……”
“若是举行庆典时再做敕封，介时郎君按理不是也应在场么？估计有什么事得趁着郎君不在京师才能方便行事吧。”王中正面无表情道，仿佛说这话的根本就不是他。
可当赵旸转头看去时，却正好与其对视。
“……懂了。”
稍后收回目光的赵旸，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