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足以证明,这位少年郎其实并非是那种不守规矩之人,或者说不愿仗势欺人、恃强凌弱,难怪李昭亮会说这位少年郎其实不难相与。
问题在于……
贾昌朝笑着回应道:“小赵郎君与老朽此前从未谋面,更遑论仇怨,不过是些许玩笑,哪里用得上扯平一说……”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向赵旸拱手致歉道:“小赵郎君莫怪,老朽其实是怕小赵郎君受那包拯蛊惑,故斗胆一试尔。”
赵旸闻言恍然大悟。
他之前就奇怪这老小子初见面就阴阳怪气,原来是想借试探他反应,看看他是否与包拯一边。
恍然之余,赵旸轻笑道:“两位之事,我不掺和,我只求在四年之内修成此河,杜绝黄河改道之隐患……”
贾昌朝闻言一脸惊喜,拱手拜道:“老朽愿鼎力相助,助小赵郎君修成此河,叫河北东路百姓再不受水患之苦。……不瞒小赵郎君,此亦老朽夙愿。”
他这话还真不是作假,历史上郭固口决口,朝廷遣贾昌朝收拾残局,当时贾昌朝为了解决水患,便曾上奏朝廷修葺浚河故道——浚河本身并不直接与黄河相连,但其作为沂河支流,最终汇入黄河。
而这也是北宋特色,似夏竦、章得象,再比如这贾昌朝,虽一个个名声不佳,给后人一种奸臣印象,但实际这些人于国于世皆有贡献,且远不到被称作奸臣的地步。
而对此赵旸倒不甚清楚,他仅是见贾昌朝只说协助,但并未像之前那般阴阳怪气地提及什么什么功劳,因此未再戏弄,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贾昌朝的说辞。
稍后,赵旸领着贾昌朝视察了范纯仁、吕大防等人正在加固的的新堤。
期间,他亦向范纯仁与吕大防介绍了贾昌朝:“这位是新任判大名府事兼北京留守,贾相公。”
贾相公?
范纯仁与吕大防面面相觑,一时间尚未猜到贾昌朝的身份,直到赵旸悄悄做了几个口型,顿时二人脸上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显然,并非只有赵旸出于刻板印象将名声不佳的贾昌朝划入奸臣一流,范纯仁与吕大防其实也差不多,尽管贾昌朝其实也远谈不上大奸大恶。
而贾昌朝显然也知道自己名声不佳,再加上看在赵旸的面子上,也不计较范纯仁与吕大防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嫌弃之色。
随即,赵旸亦向贾昌朝介绍了范纯仁与吕大防:“我这两位兄长,乃我左膀右臂……”
当他提及范纯仁乃是范仲淹之子时,贾昌朝脸上亦有些尴尬。
毕竟庆历年间范仲淹主持变法之时,他就是反对方之一,且当时他们反对的一方还动用了一些卑鄙伎俩,攻击范党、阻扰变法,就比如滕子京那事。
若要问贾昌朝是否后悔当初行为,其多半会说后悔。
毕竟,人范仲淹现如今可在京师呼风唤雨,再次主持变法之事,而他们当年反对的一方,如今故的故、散的散,一时难成气候。
说句不夸张的话,此番贾昌朝迁知大名府,但凡范仲淹与韩琦不持沉默意见,而是提出反对,贾昌朝就难以迁职。
当然,这种报复之事不符合范仲淹的性格,更遑论河北正遭水灾,正需熟络河北的贾昌朝坐镇。
在一番感慨与尴尬间,贾昌朝就眼前的新提,向范纯仁与吕大防提了不少问题,比如说这道临时修筑的河堤是否当真稳固什么的。
对此吕大防信誓旦旦做出保证:“贾相公且放心,这道新堤我等已用水泥增固,待其彻底干透后,坚固如磐石,哪怕之后秋汛到来,决了他处,我也敢保证此处绝不崩溃……”
“咳!”赵旸在旁重重咳嗽一声。
眼见吕大防尚未意识到说错话,范纯仁忙补救道:“当然,其他几处,我等稍后亦会增固,竭尽我辈之力,不叫河北东路百姓再遭此厄。”
“对对。”终于反应过来的吕大防忙在旁点头附和。
“那就辛苦诸位了,老朽代河北东路百姓谢过。”贾昌朝微笑着拱手向范纯仁、吕大防及在场所有人表达谢意。
对于吕大防的失言,他视若无睹,一来是卖赵旸面子,二来嘛,彼此无冤无仇,他也没必要针对这些年轻人。
即便是嫉妒贤良,大多也是发生在年龄相近的彼此间,而贾昌朝与范纯仁、吕大防岁数相差三十岁,实在是没必要嫉妒。
他只是好奇询问赵旸:“何谓水泥?”
赵旸向其做出解释:“乃技术司所发明改良的一种建筑材料,类同石灰,但较石灰更具黏性,干透后坚硬如石,多用于砌墙、修路……”
“何为技术司?”
“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
花了小一炷香工夫,赵旸简洁地向贾昌朝解释了所谓技术司。
贾昌朝听罢轻叹一口气,颇有些惆怅道:“老朽为官二十余载,不过归乡短短三年,却好似……”
估计他是想说京中大变样。
也是,他归乡为母守丧的三年,正是赵旸横空出世,为大宋京朝带来众多改变的三年。
眼见贾昌朝长吁短叹,范纯仁趁其不注意拉住赵旸,低声问道:“此人果真是那贾昌朝?”
“看着不像?”赵旸打趣道。
“……”范纯仁皱着眉头目视着不远处正在巡视河堤的贾昌朝,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贾昌朝正是当年阻扰他父亲范仲淹主持变法的奸臣之一,但今日亲眼所见,他却感觉其人与他心中臆想的奸臣形象颇有些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