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日郎君还去上朝么?”王明问道。
“去吧。”赵旸想了想道:“去瞧瞧那位赵筵师的乐子也好。……他若识趣,这会儿就该再次请辞宗正之职,否则必然是两头受气。”
“说的是。”王中正等人纷纷点头附和。
次日寅时前后,赵旸果然照例参朝,早早来到了宫外。
期间,他四下张望,奈何黑灯瞎火的,也看不真切赵允让与赵宗道是否有来上朝。
稍后待宫禁解除,掖门敞开,赵旸随着人流径直进了宫,来到了大庆殿前的老位置。
此时附近的光线较之宫外稍稍明亮了些,再加上有王中正等人在旁帮着寻找,赵旸很快就找到了赵师民的身影。
仅其一人,身旁并无赵允让或赵宗道。
赵师民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远远拱了拱手,随即便假借与人攀谈背对赵旸,看得赵旸暗乐,转头对王中正道:“之前宗正寺一行,莫不是吓到那位赵筵师了?”
王中正笑而不语。
忽然,从旁传来一个声音:“于宗正寺强借宗谱,历来未有也,那位赵筵师如何不惊?”
赵旸单听声音就觉得是韩琦,转头一瞧,果然是韩琦与范仲淹二人。
“这不是裁冗司的左、右都御史嘛。……新官上任,感觉如何?”赵旸笑着打起招呼。
“可谓狼狈。”韩琦苦笑道。
他说的是组建班底的过程。
就如赵旸当初要组一个“总理黄河司”的临时机构,此次韩琦与范仲淹主持裁冗一事,亦要组建一个临时的机构,毕竟裁冗涉及全国各州,单韩琦与范仲淹二人可办不到,甚至于,哪怕察院暂时挪归其管辖也不够,还要增设监察御史,最起码增设十来名左右。
至于该司名字,韩琦还未起,姑且就先称作“裁冗司”,其司衙据说是暂设于空置的吏部本署衙门内——反正后者也空置着。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察院以外,审官院与差遣院,此次亦临时归于“裁冗司”隶下,以便双方配合裁撤官员。
而据赵旸了解的情况是,由范仲淹以监察左御史的职位坐镇裁冗司,兼管审官院与差遣院,而韩琦则以右监察都御史之职,率那一干监察御史下访各州,按照名单逐一审核各州补官——或有个别例外,但大致情况如此。
顺便,韩琦还得走访全国那二十五六万厢兵的驻地,说服这些人同意取缔厢兵编制。
总之这一趟下来,一年半载怕是再难见到。
不过为此,韩琦有意将杜衍或富弼召回京师,协助范仲淹。
当赵旸随口提到这事时,韩琦毫不隐瞒地说出了他与范仲淹最新的打算:“……我二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调富弼回京,留杜公在河南,说到底南京有欧阳龙图在,河南嘛……我着实不放心那陈执中……”
“不至于吧?”赵旸表情古怪道:“按部就班照着章程推行新政,总不至于再出差错。”
“难说。”韩琦轻哼一声,毫不掩饰对陈执中的轻视。
闲聊片刻,便到了入朝吉时。
此时赵旸才想起尚未与韩琦通气,低声对他道:“赵允弼昨日被打发去南京了,赵允让与赵宗道今日皆未至,就一个赵师民……”
“呵。”韩琦傲然一笑,好似也并不是很在意赵师民。
稍后的早朝,由史馆相文彦博率先奏事。
而他今日提及的,便是裁撤厢兵一事:“……臣谨奏,今我大宋冗费之弊,非止冗官,冗兵尤甚。自真宗朝以来,朝廷所设厢兵逾二十五万,岁耗粮饷百万缗。然不能操戈御敌,不能屯田积粟,每见其列营州县,不过充作邮驿之卒、营造之役,甚者竟成官吏私仆,此等虚耗,实乃蠹蚀之疾。故臣请奏,罢厢兵之制,择其优充入侍卫马步司,余众遣散,如此可省岁耗百万,财用可节、国本可固。”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满朝官员皆骇然看向文彦博,心下连道:这几日是怎么了,先是韩琦言“裁官”、又有文彦博提“裁军”,朝廷财政不至于困难到这等地步吧?
当然,惊骇归惊骇,但是关于裁撤厢兵,殿内众人却无一人反对,毕竟厢兵那是众所周知的无用,朝廷早就想抛掉这个包袱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厢兵愿意?
眼见二府相公竟无一人出声,就连枢密使庞籍与枢密副使高若讷亦不出面劝阻,不明就里的知谏院吴奎坐不住了,忙站出来劝阻道:“文相公所奏诚乃善策,奈何那逾二十五万之厢兵若遭裁撤,失了生计,恐愤而作乱……”
文彦博轻笑道:“吴知谏毋忧也,我即有此提议,自有稳妥善后之法。……筛择之后余众,可叫赵御史所领总理黄河司接管,总理黄河预估要招民夫逾五十万,然现如今尚不过十五六,陆续接纳二十万厢兵,绰绰有余……”
什么就叫总理黄河司接管?
总理黄河司的事,你文彦博区区首相,说话能管用么?
满殿文官默不作声,等着看文彦博的笑话。
此时赵祯开口问赵旸道:“赵旸,关于文相公之奏,你有何看法?”
赵旸故作沉思道:“为国家财政考虑,臣愿尽力而为。……不过,当有人代为说服那些厢兵,臣人微言轻,恐不能胜任……”
话音刚落,韩琦主动请缨道:“裁兵亦算裁冗,臣愿兼领此任。”
“好。”赵祯大为赞赏,思忖道:“既如此,便由韩卿便兼领此任。”
“是。”
短短不过数十息,这件裁撤二十多万厢兵的大事,竟就这么决定下来,看得殿内群臣那是目瞪口呆。
此时这些人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政事堂早已内部商议定的提案,不过是在早朝上走个流程罢了。
还以为又能看一场好戏呢!
无趣!
就在殿内众人为此感到遗憾之际,就见韩琦再次拱手,沉声奏道:“臣仍以为,裁冗一事不应有例外,否则不能服众。臣恳请官家允臣将宗室亦纳入裁冗之列!”
“……”
霎时间,殿内寂静一片,官家亦相应地沉下了来,然却诡异地一言不发。
该你上场了,赵筵师。
赵旸瞥了眼赵师民,心下暗道。
此时再看赵师民,却见他满额细汗、面色惶惶,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尤其是当他左右一瞧,却见赵允让、赵允弼、赵宗道三人皆不在场,不由地面色愈发难看,心下连连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