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蔽之,此刻官家给赵允让的感觉,俨然是一副并不站在他这边的模样,甚至还隐隐有警告之意。
沉默稍许后,赵允让默然拱手:“臣……从命……”
从命?
赵祯又瞥了两眼赵允让,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但此时倒也未做计较,将目光投降赵旸:“赵旸……”
这到这份上了,赵旸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不识好歹吧?
于是他只能一脸无奈道:“臣愿领罚……”
他那看似无可奈何的语气,听得赵祯心下好笑,但脸上却不露半点端倪。
这就完了?
赵宗道简直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叔赵允让与那赵旸小子相互出手的结局,竟然是以各罚一年俸禄作为结果。
要知道他们可是宗室,那小子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再次拱手奏道:“官家,大宗正固然有御前失仪之过,然事出有因,皆因那赵旸故意挑衅,官家不重罚罪魁祸首,却一并罚之,未免有失偏颇。”
宋庠闻言瞥了眼赵宗道,面色似笑非笑。
不得不说,他方才赌赢了,那位小赵郎君在官家心中的地位,丝毫不逊那赵允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相信,此刻就连那赵允让怕是也应该明白这一点了,故并未再纠缠下去。
可这位高密侯倒好,居然还要纠缠……果然是“不甚聪慧”。
想到之前赵旸对赵宗道的评价,宋庠心下好笑。
当然,笑归笑,他倒也并非出声。
毕竟眼下不同于方才,方才是他必须要出声为赵旸解围,哪怕为此得罪宗室,但此刻官家既已做出处罚,那就不必再多说什么——平白无故再得罪宗室,那就没必要了。
期间,范仲淹、高若讷、王贽、包拯等与赵旸关系亲近的官员,亦一个个神色微妙地看向赵宗道,但就像宋庠那般,谁也没有出声。
果然是不甚聪慧啊……
众人心下暗自忖道。
做此腹诽的,亦包括御座上的赵祯,此刻看向赵宗道这个宗侄的目光愈发不善。
但他自己又不好开口呵斥,遂转头问赵旸道:“赵旸,宗正丞道你故意挑衅在先,你可承认?”
那当然不能承认了。
赵旸拱拱手,一脸冤枉道:“臣不知宗正丞所谓‘挑衅’何指,臣只不过是在大宗正弹劾臣、欲将臣逐出朝议之际,顺口接了句‘皇宫’,不知这算什么挑衅?”
你就装吧。
殿内众臣心下暗道,就连范仲淹、包拯这等正臣,此刻亦摇头苦笑,但也并未揭穿。
“这还不算挑衅?”赵宗道斥道。
“自然不算。”赵旸义正言辞道:“宗正丞口口声声称此乃挑衅,就请宗正丞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为何我提‘皇宫’二字,便算挑衅?”
这……能提?
赵宗道顿时语塞。
他怎么敢提赵允让曾经那事?
期间,赵允让亦再次冷冷地看了眼赵旸,而赵旸则微微歪着脑袋回看过去,面色似笑非笑,仿佛在说:看什么看?
这极具挑衅意味的回望,令赵允让心中愈发愤怒,面庞更绷得更紧。
但他总归并未再有何行动,只因像宋庠所猜测的那样,他已经明白,那小子在官家心中的地位,较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见赵宗道哑口无言,不敢当众提及赵允让父子的窘迫事,赵旸收起脸上笑容,反手弹劾:“官家明鉴,宗正丞毫无依据,只是信口开河,污蔑诽谤,臣恳请官家以攻讦贤臣之罪,将其治罪!”
贤臣?
赵祯有些嫌弃地看了眼自吹自擂的赵旸,随即转头看向赵宗道。
赵宗道有些惊慌,下意识看向赵允让,却遭后者狠狠瞪了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若你敢重提那事,我绝饶不了你!
得此警告,赵宗道还怎么敢解释,唯有老老实实认罪。
“既如此,亦罚你一年俸禄吧……”
“官家宽宏……”
于是乎,赵宗道亦被罚了一年俸禄,然口服心不服,恨恨地看了眼赵旸。
至此,这场闹剧到此终结,朝议重回关于“官制改革”的讨论。
此时足足饱看了一场好戏的同判太常寺吕公绰,才站出来反对范仲淹的提案:“……范相公所请更改官制一事,看似有利朝廷,实则不利于国家。不可否认,今朝中却有些许冗官,然这些冗官,大多皆是昔日功臣后人,太祖、太宗、真宗及当今官家念其先祖有功,允其后人享福,此乃仁德,亦可作为榜样,好叫天下人知晓,我大宋绝不亏待有功之士。今范相公为些许节流,欲断此类功勋后人福泽,看似省下些财帛,实则却失了人心……”
“吕公之言,恕我不敢苟同!”韩琦当场反驳道:“我大宋历来冗官,岂止有荫补官也?私相授受,才是重中之重。……庆历年间,韩某便曾提过,当时荫补之制,无论子侄、族人,甚至友人、门客,亦可推荐为官,虽后来朝廷更改了荫补之制,甚至前些年发布法令,将荫补范围缩小至子侄之间,且名额亦限定于三人以内,然之前众多此类荫补官,却未清除,此乃其一;其二,即便是功臣后人,其受泽被的后人人数,亦未免过多……”
说着,他瞥了眼宗正丞赵宗道,心中权衡着是否要将这话挑明。
毕竟相较他文官子弟的荫补得官,宗室享有的特权、殊荣,那是毫不逊色,几乎每一个宗室子弟,成年后即可获得一个遥郡阶的刺史、防御使、团练使等官职,这可是从五品的官职,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到这个位置。
更有甚者,这些宗室子弟成年后不仅能官职,还能得爵位册封,且起步就是侯爵。
甚至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亦可获得册封。
这对他们辛辛苦苦参加科考,兢兢业业经历磨勘方能一步步升迁的文官而言,是何等的不公?
虽说他韩琦也不敢大刀阔斧地削减宗室利益,但稍稍削减一些,补于朝廷,亦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