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了解,供备库副使乃皇城使诸司官中最抵的一级,但其实也有从七品;而内殿承制则是三班官中的大使臣,正八品衔。
刨除沈遘、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等人,就拿十九岁进士及第的司马光举例,他磨勘十余年,如今也不过是个八品官而已,可想而知王德用另两个儿子所任官职并不低。
当然了,相较其父王德用,那自然是无法比较,毕竟王德用那可是从二品的节度使阶,已然位于当世武人的顶点,较周永清的祖父周美官职更高,说其升无可升也不为过。
王德用屡屡称几个儿子不成器,其实只是担忧他三个儿子日后无法升任节度使而已,毕竟他爹王超是节度使,他也是节度使,待轮到他几个儿子,若无人升至节度使,或许在他眼里,他王家也算是家道中落了。
不过鉴于王德用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赵旸想了想,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依我之见,王公诸衙内今日虽处闲职,然忠于官家,他日前程亦未可限量……但若王公觉得那几个闲职不足以磨砺几位衙内,我总理黄河司如今倒是有不少苦差……”
王德用一听大为欢喜,连连道:“正要苦差,唯有苦差方可磨砺心志。二郎,速派人通知四郎,叫他收拾收拾,来小赵郎君麾下听用!”
王咸融暗暗庆幸父亲没提到他,连声答应之余又问道:“可要知会五郎?”
这下王德用的面色挂不住了,连带着赵旸亦忍俊不禁,转头做眺望远处状,仿佛没听到王咸融这句。
不得不说,单凭这句,他就觉得这王咸融确实才能平平——你家五弟现如今在宫内当差,时不时能见到官家,你急着将他迁出来做什么?那不得趁这段时期尽量取得官家的青睐,争取一个简在帝心?
可惜王咸融被其父瞪了一眼,却还不知自己说错什么。
当晚回到城内驿馆,王咸融略有不满地对父亲道:“那赵旸委实也不大方,不过是授四郎库监使一职,这还不是看守库房?幸亏与我无关……与其在这看守库房,那我宁可呆在西京。”
王德用听了这话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骂道:“真乃愚子也!小赵郎君此番主持治理黄河之事,一旦事成便是莫大功勋,你等若在其手下,介时也可分得些许功劳,足以抵数年磨勘,岂不胜过你在西京值守藏库,战战兢兢唯恐有何疏漏,官职不保?”
王咸融一听幡然醒悟,急道:“父亲怎得不早说?既是这般好事,父亲为何唯独召四郎一人?”
王德用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直叹气:“你升任西京左库藏使在即,距遥郡官仅一步之遥,不可轻弃;五郎在宫中任职,虽官衔地位,然却可时常见到官家,混个面熟,亦不可轻弃;唯独四郎不上不下,故我有意荐他于小赵郎君手下当差,既有利于他,亦有利于你兄弟二人……”
王咸融听罢这才意识到父亲的远见,由衷叹服道:“不愧是爹,考虑周到。”
王德用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儿子实在不成器,他也无可奈何,唯有尽可能为其铺垫前程。
五日后,王德用的四子王咸英带着差遣院新发的赦令,欢欢喜喜地来到澶州治河总营报道,赵旸命其为“都库藏副使”,隶于范纯仁之下,协助范纯仁实际管理治河总营内的一干仓库,包括物料、钱粮等。
考虑到物资众多,出入亦频繁,这委实是个苦差事,但王咸英事先得父亲叮嘱,知道治理黄河是一件大事,故而也是精神抖擞,兴致勃勃。
而对于赵旸这种任人唯亲的做法,范纯仁与钱公辅只是问了问王咸英的履历,得知其前官乃是供备库副使,也就不再多问,虽然不算全然放心,但试用一阵却也无妨,毕竟近期二人手头事物愈发繁忙,尤其是范纯仁,也实在是无暇再兼管记录诸库藏的支出与纳入。
其余众人,若是换做唐介,说不定又得弹劾赵旸一回,然如今代替唐介的陈旭可没这个闲心,他只是盯了王咸英几日,随后见这位王衙内确实有能力管理好诸库藏的进出,也就不再兼顾,每日四处溜达、到处巡视,实在是闲得发慌。
七月中旬,石布桐又一次从汴京押运数船水泥至澶州,随即向赵旸汇报一件大事:包拯回京了!
赵旸听罢愣了愣。
算了算日子,包拯也确实该回汴京了。
包拯一回京,那可热闹了。
赵旸失笑道:“莫非包公与高若讷对上了?”
石布桐笑着摇头道:“还没呢,不过那位包公也未闲着,逮着贾朝昌一顿弹劾……”
赵旸这才想起,包拯与贾朝昌本就有怨隙。
这倒也并非什么陈年往事,正是与前大名监监牧使贾元有关。
当初贾元及监牧指挥使郭介为掩盖贪赃罪证,烧毁账册,更是教唆厢兵欲袭杀包拯与他赵旸一行,之后赵旸折道往澶州勘察黄河来了,后续就交给了包拯,那时包拯就逮着贾昌朝一顿弹劾。
贾昌朝虽救不了他那个罪证确凿的族侄贾元,但见包拯居然想拉他下水,也是勃然大怒,与包拯隔空对骂,相互攻讦。
那时包拯尚在北方,估计嫌一份一份的弹劾骂地不痛快,故弹劾了几回后也就没了下文,直到前一阵返回朝中,旧事重提,称贾元、郭介二人之所以贪赃枉法至此,盖因贾昌朝为其庇护,劝谏官家严惩后者。
总之这事现如今在汴京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在关注包拯与贾昌朝的这场骂战。
除此之外,包拯回京后上奏弹劾河北监牧使司、且奏请官家撤掉整个河北监牧使司的举措,也令朝中哗然。
相较他与贾昌朝的骂战,这事在朝中激起的涟漪更大、更广,毕竟河北监牧司若被撤消,河南监牧使司怕也难以保全,介时宋国将失去监管诸马监、马园的监察机构,这如何使得?
当朝中官员以此质问包拯时,包拯立马给出了答复:连带着河北、河南一概马监、马园,尽数撤掉。
对此包拯也有十足的理由。
此番他前赴河北,勘察河北诸马监,诸马监没有一个能入眼的,尽是贪污、渎职、倒卖马匹、私自侵占土地,账面尽是亏损不说,园内培育的战马也稀疏平常,平均需花费六七十贯培育出来的所谓“优马”、“良马”,尚不及宋辽榷场内那些二十七贯五百文一匹的普通马匹,既如此,留着那些马监又有何用?又为何还要为监察这些马监而再设河北监牧使司?
索性通通撤销,将各州马监数千顷乃至上万顷土地退还各州,还耕于该州百姓。如此一来,朝廷可以节省诸多开支,各州亦可多得耕地,百姓也有获利,可谓一举三得。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不管是文彦博、宋庠、庞籍,亦或是范仲淹、韩琦等,此时仿佛忽视了彼此的分歧,对包拯之言惊诧地无以复加。
包拯,这是要掘了群牧司的根啊!
偏偏他就是群牧司的都监。